冯炯转身:“打探清楚了?”
“清楚了。”冯良建解下披风,神色凝重,“李可举亲率三万卢龙军,已破河间,正向瀛州开来。刺史府密令:各县组织乡勇,修缮城墙,加征秋赋三成作为军粮。”
“三成?”冯炯皱眉,“秋粮尚未收割,哪来的三成?这不是逼死人吗?”
“刺史府的意思很明白——要么出粮,要么出兵。”冯良建压低声音,“王县令称病不出,让县尉刘能主事。那刘能是什么人,父亲知道的……”
冯炯当然知道。刘能贪婪狠辣,惯会盘剥。王明远让他主事,是要借他的手行苛政。
“还有,”冯良建凑近一步,“儿子在河间听到消息——李可举暗中派人接触刺史府,想‘借’瀛州粮仓……”
“借?”冯炯冷笑,“黄鼠狼借鸡。”
“正是。刺史还在犹豫,毕竟公然投靠藩镇是灭族大罪。但若大军压境……”
冯炯走到窗前,推开一道缝。凉风扑面,带着雨腥气。天色已暗,雨滴连串,远处雷声隆隆。
“这雨下得真大呀!”他说。
话音未落,西厢传来急促脚步声。一个婆子撑着油纸伞冲进院子,还没到门口就喊:“老爷!大少爷!少夫人……怕是要生了!”
那婆子姓柳,是景城有名的接生婆,年约六十,身材矮胖,圆脸盘上一双小眼睛透着精明。她冒雨跑来,裙角满是泥水,却顾不上擦拭。
冯良建脸色一变,转身要走。冯炯叫住他:“且慢。”
老儒生走回书案前,打开紫檀木匣,取出三枚开元通宝。合在掌心,闭目凝神,口中默念卦辞,轻轻一抛。
铜钱落案,叮当作响。
冯良建凑近看去:三枚皆是阴面。
“坤下离上……”冯炯手指虚画卦象,“地火明夷。”
“此卦何解?”冯良建问。
冯炯走到书架前,抽出《周易正义》,翻到第三十六卦,就着灯光读道:“明夷,利艰贞。彖曰:明入地中,明夷。内文明而外柔顺,以蒙大难,文王以之……”
读到“内文明而外柔顺”,他顿了顿,抬头望西厢。雨点越来越大,打在瓦上啪啪作响,雨声中隐约传来女子呻吟。
“此子降世,正当明夷之世。”冯炯合上书,目光深邃,“明夷者,日入地中,光明伤损之象。然卦辞曰‘利艰贞’,谓君子处昏暗之世,当守正不阿,韬光养晦,以待天明。你且去吧,告诉接生的务必小心。”
冯良建点头,匆匆而去。
第三折西厢异象
西厢房里,热气蒸腾。
冯良建的妻子刘氏躺在炕上,额发尽湿,双手死死攥着炕沿。刘氏年方二十三,生得端庄秀丽,只是此刻面色苍白,鬓发散乱,全无平日的从容。她是涿州刘家女儿,父亲刘矩做过幽州司马,家教甚严,自小读书识礼。
接生的柳婆子经验老道,一边揉着刘氏的肚子,一边念念有词:“少夫人用力,看见头了,黑黝黝的头发呢……”
窗外雷雨交加,闪电一道接一道,将屋内照得青白。三盏油灯在风中摇曳,投下晃动的影子。刘氏咬紧牙关,眼前阵阵发黑。恍惚间,她闻见一股奇特的香气——不是檀香,不是花香,倒像是父亲书房里那方祖传松烟墨的味道。
“墨……”她无意识地呢喃。
守在旁边的丫鬟秋月没听清:“少夫人要什么?”
秋月年方十五,生得眉清目秀,是刘氏的陪嫁丫鬟,此刻满脸焦急。
刘氏摇头,那香气却越发真切了。她勉强抬眼,想看看香气从何而来,却见窗纸上映着闪电青光,一明一灭,如同鬼魅眨眼。
突然,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似乎有东西砸在院里。地面震动,屋梁落下簌簌灰尘。
所有人都吓了一跳。
几乎同时,婴儿的啼哭声划破雨夜。
“生了!生了!”柳婆子托起浑身血污的小生命,声音发颤,“是个公子!您瞧这眉眼……”
冯良建这时才被允许进屋。他先看妻子,刘氏已虚脱得说不出话,只微微点头。再看儿子——那孩子竟已不哭了,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,茫然望着屋顶椽子。说也奇怪,寻常新生儿眼睛浑浊,这孩子却清澈得惊人,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“怪了,”柳婆子一边剪脐带一边嘀咕,“老身接生四十多年,头回见刚落地的娃儿眼神这么……这么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