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人道:“正是。然三界不能混淆,人间事还需人间了。他虽有天命,却要历尽劫难,方能成就。为师夜观星象,见此子出生之时便有血光之灾。景城冯氏,虽世代书香,却树大招风,恐有小人暗中作祟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清虚子:“你即刻动身,带几个得力弟子,赶往瀛州景城冯家。第一,护其家人周全,不让奸人得逞;第二,以适当方式散布文曲星下凡的消息。此事要做得巧妙,不可太过张扬,也不可无人知晓。要让天下人知道,此子身负天命,却又不至于让他成为众矢之的。此中的分寸,你自己把握。”
清虚子躬身道:“弟子明白。”
真人又道:“那冯家夜间有子降生,必有异象。你赶到时,可借此异象行事。记住,你只需护他周全,助他渡过初生之劫。至于他日后如何成长,那是他自己的事。天命虽在,人谋亦不可废。”
清虚子郑重道:“弟子谨记师父教诲。”
真人又道:“你且去准备。”
清虚子领命,躬身退出。
半个时辰后,玄都观大门悄然打开。五道人影乘着夜色,如飞鸟般掠出,转瞬消失在长安城外的官道上。为首一人,正是清虚子。他身后跟着四个年轻道人,皆是二十出头,个个眉清目秀,身手矫健。这四人,正是他的四个嫡传弟子——道明、道清、道微、道玄。
五人身形如风,一路向东疾行。夜色中,只听得衣袂飘飞之声,隐隐伴着清虚子低沉的话语:
“道明,你脚程最快,先行一步。到了瀛州,先打探冯家情形,若有异动,立即回报。”
道明领命,身形一晃,加速而去。
清虚子望着东北天际,心中默念:“文曲星下凡,历劫而生,既是师父之命,也是天数所归,贫道自当竭尽全力。”
一路上,师徒五人日夜兼程,第五日终于踏入瀛州地界。
八月廿六日夜,景城荒野。江湖汉子胡三蹲在枯树下,从怀中掏出一包“醉仙散”,对着月光狞笑。药粉细白如雪,无色无味,能杀人于无形——
忽然,药包在他掌心亮了一下。那光极淡,像是月光凝结,又像是药粉自己燃起。胡三一愣,低头细看——光又灭了,只剩微微的温热,烫得他手心发麻。
“邪门。”他嘟囔一声,揣好药包,起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第二折瀛州秋肃
八月廿七,燕南大地已是一片肃杀。
瀛州景城县外,官道两旁榆树林子黄叶落尽,只剩枯枝如铁戟般刺向灰蒙蒙的天空。风过处,卷起地上厚厚一层落叶,露出下面被车轮碾出的深深沟壑——那都是逃难百姓留下的痕迹。更远处,烽燧一座接一座立在山岗上,白日里孤烟笔直,夜里火光点点,自乾符五年黄巢渡江北上,这烽火就没熄过。
县城周匝不过三里,前朝夯土筑的城墙早被雨水冲刷得七零八落,东边塌了个丈许宽的豁口,只用些树枝胡乱堵着;西边箭楼只剩半边,像缺了牙的老叟,在风里摇摇欲坠。县衙门前那面登闻鼓,鼓皮破了半年也没人换。
县令王明远是个明白人——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,少管闲事便是福。此人年约五十,面容清瘦,蓄着三绺长须,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,像是总在打瞌睡。他每日只在后堂读书品茶,县务一概推给县尉刘能。
那刘能,年约四十出头,生得圆脸细眼,皮肤白皙,乍看倒有几分和气。然细观之,那双眼睛却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沉——眼珠骨碌碌转个不停,仿佛时刻在盘算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。他嘴角总挂着三分笑意,可那笑意从不达眼底,反倒衬得那双细眼越发深不可测,活像一潭表面平静、底下却暗流涌动的死水。
他身材不高,微微发福,穿着县尉官服,腰间悬着一柄镶玉短刀,走起路来颇有几分官威。只是那身官服穿在他身上,总觉得有些不对味儿——本该是体面的,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油腻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。每逢他心中盘算奸计,这只手便会不由自主地抬起,轻轻抚摸颔下那几根稀疏的胡须。那动作极慢,极轻,像是在捋着什么宝贝,可若细看,便能发现他手指微微颤抖,透出内心的躁动。他抚摸时,眼珠转得更勤,嘴角的笑意也更深,那模样活像一只准备扑食的老鼠,在黑暗中舔着爪子,计算着如何把猎物一口吞下。
待计谋成形,他会用力一拽那几根胡须,疼得自己龇牙,却笑得更欢——这疼痛,反倒让他清醒,让他兴奋。这是他的习惯,也是他的破绽。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每当刘县尉开始摸胡子,多半又有人要倒霉了。
城里唯一还算齐整的建筑,便是西门里的冯宅。
三进院子,黑漆大门上铜环暗沉,门楣悬一块匾,隶书“冯宅”二字,墨色沉着,是开元年间瀛州刺史李邕的手笔。李邕以书法名世,人称“书中仙手”,安史之乱中被杖杀于北海,这匾竟能在战火中留存,也算异数。
申时末刻,冯宅东厢书房已掌了灯。
五十四岁的冯炯——冯家如今的当家——正对着一卷《周易》出神。此人中等身材,背微驼,面容清癯,颧骨微高,一双眼睛虽不大,却深邃有神,仿佛能洞穿人心。他留着花白的胡须,梳理得一丝不苟,身穿半旧青衫,虽是布衣,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。
他是咸通三年的明经科出身,做过一任获鹿县丞,眼见朝纲日坏,便早早致仕回乡,守着祖业,教书授徒。
书案上除《周易》外,还摆着三样物事:一方紫檀木匣,内装三枚家传开元通宝,边缘磨得光亮;一方七寸长的“龙门松烟”墨锭,侧刻“开元五年制”小字;一卷刚送来的邸报——字迹潦草,纸张粗劣。
冯炯拿起邸报细看:
“……七月,河东李克用大败齐军于渭南,斩首万余……八月,宣武节度使朱全忠叛齐归唐,赐名全忠……卢龙李可举举兵南下,声言讨成德王景崇……”
看到这里,他长叹一声,将邸报放下。窗外天色阴沉,雷声滚滚,秋风穿窗,烛火摇曳。他起身走到书架前,手指拂过一排排书脊——《尚书》《礼记》《春秋》《汉书》……都是七代人积累的。安史之乱时,曾祖冯图弃尽家财独携书籍南逃;朱泚之乱,祖父冯严从火中抢出三箱典籍。
“文脉比血脉更难延续啊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便在这时,书房门被推开,长子冯良建带着一身寒气进来:“父亲。”
冯良建年近三十,身材魁梧,浓眉大眼,面容方正,颇有乃父之风,只是眼神稍显憨直,少了几分父亲那种深沉。他曾在县学读书,但因战乱未参加科举,一直在家协助父亲料理家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