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持骑着一匹白马,按在腰间的剑鞘上,望向他的方向。他穿着黑色的窄袖劲装,黑发高高束再脑后,腰悬长剑。一河之隔,温汣看不清他的面色,只看见那人骑在马上,身形瘦削,也正抬首望向他的方向。
温汣很少见沈持这副模样。他的兄长向来是坐在桌案后,批阅公文的文官。
……持兄。
他将骨哨凑到唇边,深吸一口气,将它吹响。
凄厉而尖锐的声音被河风裹着,向对岸飘去。
下一刻,歌声响了起来。
最初,只是稀稀落落的数道人声,凌乱无章,却逐渐随着更多声音的加入,鬼使神差地变得整齐。歌声浑厚而粗犷,成百上千的人同时唱着同一支调子,盖过春雷般隆隆鸣响的陇水,也盖过呼啸的长风。
温汣听清了那被翻来覆去唱着的歌词。
陇头流水,流离四下。*
念我行役,飘然旷野。
陇头流水,其声呜咽。
遥望云山,心肝断绝。
那是陇州的军歌。
温汣听过它不知多少次。他在巡视营寨时,听过数千人齐唱它,也听过士卒在马背上、在篝火旁随口哼唱。他听见他们用或是粗粝、或是清亮的声音,唱着这悲凉的调子。
商戍身后,骑兵们的马开始不安。
有杂乱的嘶鸣传来,伴随着响鼻声、马蹄刨动土地的声音,与骑手低声的训斥。
商戍的脸色变了。他望了眼身后的骑兵,又瞥了眼对岸的军队,抿着唇,一言不发,似是在思考对策。
“小统领。”闻霏开口了,“您若是要拦我们,即便对岸有陇州的军队,我们也的确过不了陇水——”
虽说同商戍交谈,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对面,落在阵列前的沈持身上。
“但您可要想明白了,若是对面的陇州军队见侯爷有危险,只要有一支箭落在这边,便算是与虞国开战。和约是陛下签的,您要替陛下撕毁它吗?”
商戍没有说话。
“羌部使团在乾京待了那么久,”闻霏继续,“阿勒坦正等着陛下点头东西夹击,瓜分虞国。陛下拖了这么多天不给答复,小统领——你觉得是为什么?”
“是你家陛下不想打。”陆成霖有了底气,在闻霏身侧笑得张狂。
“至少现在不想。”闻霏颔首,接上了陆成霖的话头,“羌部在侧,现下与虞国开战的后果,即便胜了,陛下也担不起。”
他上前一步,调子抬高了半分。
“小统领……商戍,”闻霏笑得柔和,说出的话却毫不客气,“——您敢代陛下做决断吗?”
“我敢。”女人的声音说。
一匹黑马从阵中走出。马上骑手穿着普通骑兵的制式轻甲,头盔遮住大半张脸,将容貌藏在阴影之中。所过之处,骑兵们主动避出一条道来,又齐齐垂下脑袋向她致意。
但对方的身份却毋庸置疑。
整个大乾,敢这样说话的人本就不多。
长公主摘下了头盔。
戚昭骑在马上。她单手握着缰绳,另一只手拔出双刀中长的那把,甩了个刀花。她并未看闻霏,而是望向温汣。
“靖远侯,”她眉毛一挑,翻身下马,“你就这样一走了之了?”
她正反手持着双刀,刀尖低垂,却令陆成霖无声地上前一步,手按住了刀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