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在这个案子里不是背景,而像一枚枚被故意留出的钉子。
裴砚川继续说:“我父亲的原始笔记里写过一句话:死亡时间不齐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官方结论里,二十七名女工被认定在短时间内因烟气中毒死亡。但尸检摘要显示,一部分死者体表烧灼程度不同,吸入烟尘量也不一致。简单说,有些人死在火里,有些人可能死在火前或者火后。”
许知微的声音低下来:“火后?”
“我说可能。”裴砚川看着她,“这就是我不想碰这个案子的原因。火灾复核不是给遗产争议提供戏剧性。它会把死者重新分开:谁被烧死,谁被烟呛死,谁被堵在门后,谁本来走得掉。家属听见这些,不会得到安慰。”
“但有人需要真相。”
“谁?”裴砚川问,“梁照秋?你?媒体?还是那些已经被写成死人的女人?”
许知微看着他。
这个问题不友善,却准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裴砚川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。
许知微说:“我现在只知道,有人用我母亲威胁我别查火场。通常这种情况下,我应该查。”
裴砚川沉默片刻,把另一张图纸推给她。
“这是我自己复原的旧厂平面图。官方图纸上只有八个出口,但永安老厂早期是仓储用地,西侧应该有一个旧货运门。”
许知微低声道:“九号门。”
裴砚川抬头:“你知道?”
“赵瑛说过。九号门通往西边排水渠。”
裴砚川拿红笔在图上画出一条线:“如果这个门存在,二楼西侧宿舍的人可以通过外接铁梯下到排水渠边。问题是,火灾当晚这个门到底开没开。”
“赵瑛说祝含章抢了钥匙,救了一部分人。”
“那官方死亡人数就不对。”
“如果有人活下来,又被写进死亡名单呢?”
裴砚川看着她,过了几秒,说:“那我父亲的报告就是假的。”
他说这句话时很平静,平静得近乎残酷。
许知微问:“你觉得他知道吗?”
裴砚川的手指搭在图纸边缘。
“我小时候,他喝醉后说过一句话。”裴砚川低声说,“他说,人不是死在火里,是死在表上。”
许知微心口微微一沉:“表?”
“当时我不懂。后来我查旧资料,发现永安火灾死亡时间的认定很奇怪。二十七名死者被统一记录在凌晨一点四十到一点五十之间死亡。这个时间决定了很多东西:保险理赔、工伤认定、刑责边界,还有赔偿范围。”
“如果时间提前或延后呢?”
“责任人不一样。”裴砚川说,“如果火起前有人已经被限制在宿舍,那是非法拘禁。如果火起后有人阻止逃生,是重大责任事故甚至过失致人死亡。如果火后还有幸存者被当成死者处理,就是另一个案子。”
工作台上的灯很白。图纸上红笔画出的九号门像一条细小伤口。
许知微问:“你父亲为什么没有翻案?”
裴砚川笑了一下,很淡:“许小姐,十八年前的临州,一个消防技术参谋,拿什么翻?他有妻子,有孩子,有单位,有领导。他签了报告,拿了处分,提前离职。后来每天喝酒,说自己闻得到火味。”
“你恨他?”
“小时候恨。后来不恨了。”裴砚川把笔放下,“不恨不是原谅,是发现他只是链条里很小的一截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我想知道,他到底签了自己相信的报告,还是签了别人让他相信的报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