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青青在一次午餐时忍不住问她:“阿楠姐,你同陈楚江……你哋之间到底系点样??”以前的她会用一个嬉皮笑脸的表情把这个问题弹回去。
但那天她想了想,然后说出了一句让陆青青差点把筷子掉进汤碗里的话。
“佢系一个会记住我钟意食咩嘅人。我食饭嘅时候食得好快,佢会叫我慢啲,话冇人同我争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。
陆青青看着她,忽然眼眶红了。“阿楠姐,你好钟意佢,系咪?”
杨贞楠没有否认。“系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对同事承认这件事。
说出口的那一刻,她觉得胸口某个位置松了一点。
不是不痛了,但痛的方式变了——以前是压在心里的闷痛,现在是被摆在桌上的刺痛。
闷痛会化脓,刺痛至少是干净的。
陆青青红着眼眶递给她一张纸巾,她自己没用,倒是杨贞楠反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,说“你喊咩,我又冇喊”。
陆青青一边擦眼泪一边说“你咁样仲惨过喊”,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。
那是杨贞楠这两周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。
佘曼告诉她一个决定——她决定退出前线。
“我等咗佢五年。”佘曼说,语气还是那么冷静,像是在分析一宗与自己无关的旧案,“再等落去,我怕会变成第二个人。唔系佢嘅人,系我自己唔认得嘅人。”她说她已经申请了内部调职,转到战略支援部门,不再出外勤。
杨贞楠看着这个教她如何在危险中保持冷静、如何在痛苦中继续前行的师姐,忽然意识到佘曼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她演示一种她从未学会的东西——放手。
不是放弃,是承认有些东西你握不住了,然后把双手腾出来,去接新的东西。
“你会唔会揾第二个?”杨贞楠问。
“唔知。”佘曼说,“但至少我唔会再等一个唔会返嚟嘅人。”
杨贞楠在那一刻很想告诉佘曼——我懂。
但她没有说。
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还在等。
她没有佘曼那样的勇气承认自己在等,也没有佘曼那样的勇气承认自己不等了。
她卡在中间,既不向前走,也不向后看。
九月底的一个傍晚,杨贞楠没有直接回家。她搭了叮叮车,在毫无计划的情况下去了赤柱。
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来。
也许是因为那天是九月二十四号,距离赤柱诀别刚好三周。
也许是因为今天在警局整理证物时看到了那个烟盒——陈楚江留给她的那个,已经作为证物登记过了,技术上来说不再属于她,但赵家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没叫她从抽屉里交出来。
也许只是因为今天傍晚的阳光很好——秋天的夕阳特别温柔,把整条赤柱大街都染成了金色。
也许什么都不因为。
就是想来看看。
台风过后的赤柱已经恢复了原样。
海滩被清理干净了,那些被冲上来的碎木和塑料瓶已经被环卫工人运走,沙面平整得像是被梳子梳过。
堤岸上被吹歪的路灯重新立了起来,新的灯柱漆着亮闪闪的银色油漆。
空气中那股被风暴搅起的泥沙味已经完全消散了,只剩下海水退潮后的咸味和岸边酒吧飘出来的炭火烧烤香。
游客回来了,三三两两地坐在沿海的露天酒吧里,喝着啤酒,看着夕阳,没有人知道三周前这里上演过一场怎样的诀别。
杨贞楠站在海堤上,就是那天晚上他站过的位置。
她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面对着一片平静的深蓝色海面。
夕阳正在西沉,把海面染成一片深沉的金红,浪花在礁石上撞碎之后变成白色的泡沫,映着夕阳的余晖,像是撒在水面上的碎金子。
远处有一艘游艇正缓缓驶过,船上的灯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,像一颗低垂的星。
晚风从海面上吹过来,带着秋天的微凉和鸡蛋花树残余的甜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