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送。
屏幕上跳出红色的感叹号——“发送失败”。
她早料到会是这样,但看到那个红色感叹号的时候,她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她把手机放下,继续看着窗外的雨。
以前他说“我等咗八年”,她当时觉得那是一句情话。
现在她终于明白了,“等”不是一句情话。
是一种漫长的、无声的、日复一日的忍受。
是你在黑暗中独自坐着,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,也不知道天亮之后一切会不会变成一场空。
而她正在学着体会这种感觉。
她在等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她没有删掉那条发送失败的短信。
她让它留在消息记录里,像一个永远不会被点亮的蜡烛,和一个永远不会被吹灭的愿望。
台风季正式结束了。
九月中旬,最后一场热带气旋在太平洋上转了个弯,往日本的方向去了。
香港开始进入秋天——不是北方那种落叶纷飞的秋天,香港的秋天是安静的,阳光变得温和,海风不再黏腻,天空呈现出一种干净的、被水洗过的淡蓝色。
维港的海水在这个季节是最清澈的,天星小轮从湾仔码头驶向尖沙咀的时候,拖出的白色尾迹在海面上久久不散。
警局的工作一如既往地忙碌。
陈氏案的后续工作还在进行——整理证据、准备检控材料、与律政司对接。
钟文轩最终选择了与警方合作,交代了陈氏过去五年的财务记录,包括梁振邦收受的所有贿款明细。
他的证词让梁振邦的罪名从“涉嫌受贿”变成了“铁证如山”,预计刑期在十年以上。
宏达物流被查封,陈氏旗下六间公司全部被冻结资产,数十名涉案人员陆续落网。
报章上称这是“香港回归以来破获的最大宗黑帮洗钱案”,赵家明在新闻发布会上站在一排麦克风后面,说“这是警方长期努力的结果”,没有提卧底的名字。
杨贞楠的名字在内部表彰会上被提了一次,但她没有出席。
那天她请了病假——是真的病了,有点发烧,喉咙疼得说不出话。
佘曼代表她领了嘉奖状,放在她桌上,用一块镇纸压着。
她后来看了一眼那张纸,把它收进了抽屉里,和父母的老照片、警校毕业证书、以及那两张黄色便条放在一起。
梁振邦被廉署正式起诉的那天,警局内部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震动。
很多人的职业生涯都和他有过交集——有人是他的下属,有人是他的同僚,有人曾经在年度晚宴上和他碰过杯。
现在他的名字和“受贿”、“通风报信”、“妨碍司法公正”这些词条一起出现在新闻标题里,配上一张他被带出廉署时用西装外套遮住脸的照片。
新闻上说,他在审讯室里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话——“我冇咩好讲。”没有道歉,没有辩解,没有认错。
对于一个曾经站在讲台上讲过无数次“警队核心价值观”的总警司来说,这四个字就是最后的落幕。
杨贞楠看着新闻里那张被西装遮住的脸,发现自己对他没有太多愤怒。
不是因为原谅,而是因为她的愤怒已经被另一个人占据了大半。
梁振邦是腐败的高层,是侵蚀体制的蛀虫,是让她的任务变得危险的推手。
但他不值得她浪费感情。
她的感情,她所有的恨与爱、愧疚与思念,都留给了那个已经消失在海风里的男人。
她开始学着一件对她来说很陌生的事情——向别人打开自己。
不是向所有人。
只是向一两个她信任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