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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来生意了(第3页)

"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"

他只会反复说这三个字。像卡了带的录音机,一遍又一遍地循环,声音越来越哑,越来越小。

女孩躺在床上,侧过头看着他。她嘴角扯了一下,牵出一个弧度——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,因为嘴唇太干,嘴角一扯就裂开一道细口子,渗出一点血珠。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,皱了皱眉,又把脸转回去看着天花板。

病理报告单搁在床头的柜子上。温穗安凑过去看了那行字。

"苏念。22岁。急性髓系白血病。"

温穗安从记忆里退出来。她吸了口气,胸口闷闷的,像是被人按住胸腔不让它起伏。

"这男人是她男朋友?"

路闻摇头。他伸出手拿起纸和笔,写了几个字——这次字迹有些潦草,少了平时那种克制的锋芒:"大学四年校友。毕业打算结婚的。"

温穗安心口一紧。毕业就要结婚了,他却在病床前只会说"对不起"——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。他站在床边,看着那个女孩一点一点被病魔抽空,手里攥着水果篮却什么都递不出去。

她的喉头有些发涩。

路闻的手又抬起来了。她感觉到了他的指尖在靠近,这一次她主动闭上了眼。

第三个画面来得又快又猛。

灯光是昏黄的。灯泡瓦数不够,上面还积了一层灰,光线黏稠得像隔夜的糖浆。温穗安使劲眨了好几次眼才适应这种昏暗,然后她看见了——墙壁贴着淡黄色的瓷砖,但接缝处已经发黑发褐了,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染过。天花板上有一道一道的水渍,洇成不规则的图案,像某种抽象的涂鸦。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血腥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腐烂甜腻气息,像水果烂在桶底发酵出来的味道,从每一道墙缝里往外渗。

铁床窄窄的,只够一个人平躺。床单是白色但已经被各种污渍浸透得斑斑驳驳——有些地方发黄,有些地方发褐,边缘翻起来的部分发黑发硬,像放久了没洗的抹布。

路闻躺在上面。手臂被两根黑色的皮带固定在床沿,脚踝也被绑着。皮带卡扣嵌进肉里,在手腕和脚踝周围留下两道紫红色的勒痕,边缘肿了,皮肤底下有一片一片细小的出血点,紫黑色的,像撒了一把沙子嵌进皮肉里。

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床边。白大褂上落满了暗褐色陈旧血渍,袖口翻着毛边,领口皱巴巴的。他戴着浅蓝色医用口罩,鼻梁处被呼出的气息潮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在手术灯昏黄的光线里看着路闻,没什么表情,像在看一块案板上的肉。

路闻的眼睛——那时候他还有眼睛——半睁着。瞳孔已经有些散了,像焦距对不准的镜头。他的嘴唇干裂泛白,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,每呼吸一下嘴角那道裂口就跟着颤一颤。

"我可以卖掉一切……你们需要的器官,都可以……"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片上,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抠出来的,喘着气,"但钱……一定要打到苏念的账户上……"

医生拨开他的手。那只手悬在床边晃了一下,垂了下去。

"你去道上打听打听。"医生一边说一边从托盘里拿起橡胶手套,手套"啪"地弹在他手腕上,"刘百万刘老板还不屑贪污你这点钱。我们做生意也是有口碑的。"

路闻的眼睛没有看医生。他的视线越过医生的肩膀,落在天花板上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的位置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他的目光追着那道裂缝走了很远,然后他嘴角忽然弯了一下。

很浅的弧度。像笑。

那个笑让温穗安的胸腔猛地一缩。

画面碎了。像有人攥着一把碎瓷片猛地撒出去,那些碎片到处飞散。温穗安被猛地推出画面,后背撞上书桌腿,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才稳住。

她蹲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浴袍的带子在刚才的抽搐中散开了,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,她后知后觉地拢了一下,手指攥着布料攥得指节发白。后背全湿透了,浴袍黏在皮肤上,冰凉凉的。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有一滴挂在睫毛尖上,她抬手蹭了一下,手背擦过眼帘的时候,是潮的。

"你的意思是——"她的声音还在抖,但她在努力稳住。每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都带着嘶嘶的气音,"刘百万是当年买走你器官的幕后之人?"

路闻站在墙角,空荡荡的眼窝低垂着。他拿起滚落在桌沿的笔,在纸上写了三个字。

"不清楚。"

温穗安盯着那三个字。瘦金体,漂亮得像拓片上的字,但她看得出每一笔都写得比刚才慢,间距也比刚才宽。像是在一边写一边斟酌。不清楚——不是"不知道",是不能确定。他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意识已经模糊了,他只有碎片式的记忆,他只知道有人说了"刘老板"三个字。

温穗安撑着书桌站起来。腿还有点软,她扶着桌沿站了两秒才稳住。她重新系紧浴袍的腰带,用力拉了一下,腰腹被勒紧的实感让她缓过来一口气。

"你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?"

路闻低下头。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攥着裤缝的位置,指节捏得泛白。温穗安看得见他攥得那么用力,指尖都在微微地颤,像攥着一根快要从手里滑出去的绳子。

他拿起笔。这一次写得很慢很慢,纸面上留下了一行字,笔画平稳,但有几处笔尖在纸面上停得太久,墨水洇开成一个小小的圆点。

"告诉苏念……别找我了。不值得。好好活下去。"

他的笔尖又落下去。

"别告诉她我死了。就说……我爱上别人了。"

温穗安站在书桌前,盯着那几行字。

浴室里的热气散了大半。镜面上的水雾在消退,露出底下冰凉的镜面。那行"你能看得见我,对不对"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,笔画变成一滩一滩的水渍,贴着镜面往下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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