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穗安的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。吞不下去,吐不出来,梗在那里,梗得她鼻尖一酸。
又是傻子。陈小红是傻子,路闻也是傻子。都死了,都变成这副鬼样子了,一个满身鞭痕找不到尸骨,一个被人掏空了内脏连眼睛都没了,还在替别人想。路闻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笑的时候,心里想的还是"钱打到她账户上就行"。现在他死了,连一副完整的躯体都没有,连一双眼睛都没留下。他从医院门口飘到医院里面,在花坛边上绕着那个找了他一年多的女孩转了一圈又一圈,伸出手却什么都碰不到。
他还说"我爱上别人了"。他要让她恨他,让她死心,让她别再找了。他要把自己从她的生活里干干净净地抹掉,像擦掉一行写错了的字。
温穗安低头。浴袍的布料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皱。她用力吸了一口气,桂花香和浴室里残余的水汽混在一起,顶在喉咙口,有点呛,但把那团堵着的东西冲开了一点。
"你知道我的规矩吗?"她问。声音平了一些。
路闻抬起头。那两道空荡荡的眼窝朝向她的方向。
他的笔落下去。五个字,速度快得像怕来不及。
"眼泪。打听过。"
温穗安愣了一下。她看着那五个字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想笑,但那个笑还没成形就变成了另一种表情,嘴角往下撇了撇又收回来。灵体之间还会互相传递消息?这个看起来空荡荡的、像一张被漂洗了无数遍的旧棉布一样的家伙,居然还专程去打听过她的规矩?
她抱起胳膊。浴袍的领口因为这个动作往上提了提,她偏着头看他,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、又酸又软的尾音:"哟。打听过啊。挺有心。"
路闻没有接话。他站在那里,两只手垂着,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皮肤下面隐约可见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又合上了。
温穗安把那一口气吐尽了。
"你的忙我帮了。"她听见自己的声音——很稳,没有抖,每一个字都落得实实在在。"明天之后,我会去找那个女孩子。"
路闻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。整个身子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,肩膀往后缩了缩又挺直。他攥着笔的手松开来,笔杆从指间滑落,在书桌上滚了半圈停住了。然后他弯下腰。九十度。额头几乎要碰到地砖。他的脊背在弯下去的时候一节一节地凸出来,透过那层薄薄的皮囊,每一节棘突都看得清清楚楚。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停了三秒。没有动。没有声音。
然后他缓缓直起身来。
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——他没有眼睛,没有眉毛,嘴角的线条也看不分明——但温穗安觉得他在笑。一种终于放下来了的、轻飘飘的、像烟一样一吹就散的笑。
然后他消失了。
没有光,没有烟,没有任何动静。就像有人推开窗,晚风灌进来,把桌面上那张纸吹得掀了一下又落回去。墙角的白色身影就这么褪去了,像水渍从瓷砖上蒸发,一点一点地淡下去,最后连轮廓都看不见了。温穗安盯着墙角那块瓷砖看了几秒,确认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瓷砖上的花纹和刚才一模一样,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上面,连一道多余的影子都没有。
浴室里只剩她一个人。水龙头还在滴水,"啪嗒、啪嗒",节奏均匀得像心跳。镜面上的水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那行字只剩下最后几道模糊的痕迹,像褪色的旧照片上残存的景物轮廓。
温穗安站在原地,一只手还抱着另一只胳膊,手指攥着浴袍的布料。她的呼吸慢慢平下来,胸腔里那股堵着的东西散了大半,但鼻尖还是红的。
手腕上那条渡线微微发烫。热度像一条温热的溪流,沿着血管往手心里淌,暖洋洋的,像是在提醒她——你答应了。
她低头看肚子。小家伙安安静静地待在里面,大概是刚才她情绪波动的时候它感应到了什么,轻轻动了一下,在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又落回去。
"又接了一单活儿。"她对着肚子小声说,声音还带着点沙哑,"你妈我是不是太忙了点?"
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一下。不重,但很清楚,像是用脚底在她掌心踩了一下。
温穗安"噗"地笑出来。那个笑声在空荡荡的浴室里轻轻弹了一下,撞在瓷砖上又折回来,碎成几瓣落在水汽里。
她伸出手,用指尖碰了碰镜子上最后残留的那几道痕迹。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,镜面光滑而坚硬,那行字已经褪得只剩最后一笔的尾巴尖了。
"看得见。"她轻声说。
镜子当然不会回答她。水珠从最后那一笔画上滚落下来,"啪嗒"一声滴进洗手池里,碎成更小的水花,顺着下水口消失了。
温穗安转身拉开浴室门。楼道里的暖光从楼梯口漫上来,裹着排骨藕汤的香气和楼下三个男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。她听见沈青崖在抱怨老刘头今天的红烧肉又甜了,老刘头"啪"地拍了筷子说不吃拉倒,无为和尚在中间说了句"阿弥陀佛,善哉善哉"。
温穗安站在楼梯口,嘴角翘起来。她裹紧浴袍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脚下的木板"咯吱咯吱"地响着,像在说"你下来了,饭还热着"。
桌边三个男人抬头看她。沈青崖嘴里还咬着半块肉,腮帮子鼓着,看见她连忙往下咽。老刘头把盛好的汤碗往她的座位推了推,碗沿在木桌上蹭出一声轻轻的响。无为和尚拨佛珠的手停了一拍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什么都没问,又拨起了下一颗。
温穗安走过去坐下。排骨藕汤的热气扑上来,藕香混着肉香,熏得她眼眶又热了一下。
"吃吧。"老刘头说,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,"吃完再说。"
温穗安端起碗,埋头扒了一口饭。米饭是热的,粒粒分明,嚼在嘴里有一股朴素的甜味。她嚼着嚼着,把那点热意咽了下去。
楼下风铃又响了一声,叮叮当当的,脆生生的。温穗安没抬头,把碗里的饭又扒了一口。
晚饭在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里继续。灯是暖的,菜是热的,人是齐的。
温穗安低头喝汤的时候,手腕上那条渡线又热了一下。很轻很轻,像有人用手指碰了碰她。她没有抬头,只把手腕往汤碗的热气里凑了凑,假装那是汤的热度。
她咽下那口汤,嘴角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