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傍晚,阿尘又来送样布。
这已是她这个月第三次亲自来送东西了——前两次是蜀锦和茶叶,这回是新到的苏绣。铺子里的掌柜都奇怪,二管事平日里最是沉稳,怎么近来凡是往府里送东西的事,都要亲自跑一趟。阿尘不解释,只是在账房核对完账目后,将那些样布仔仔细细地包好,夹在腋下便往外走。
秋日天黑得早,酉时未过,廊下的灯笼便一盏盏点亮了。暖黄的光晕映在青石板路面上,将阿尘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张晓婉的院门半敞着。青荷守在门外,见她来了,笑着往里努了努嘴:“大小姐在屋里呢。”
阿尘跨过门槛,便见张晓婉正坐在窗前绣花。她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,外罩素色纱衣,发间簪一支白玉兰簪,清雅而不失贵气。绣花绷子上绷着的还是那幅蝶恋花,蝶翅已绣好了大半,丝线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微光。
“大小姐,”阿尘走上前,将样布放在桌案上,“这是新到的苏绣花样,掌柜说今年杭州府最时兴的就是这种双面绣,拿来给大小姐过目。”
张晓婉放下绣花针,起身走到桌案前。她没有先看样布,而是看了阿尘一眼。
她今日穿的是那件靛蓝色长衫。衣料挺括,剪裁合身,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。袖口的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,是细密的云纹。
张晓婉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。
“很合身。”她轻声道。
阿尘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她在说衣裳,耳根微微发烫,垂首道:“多谢大小姐费心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张晓婉拿起桌上的样布,一匹一匹地翻看,语气随意却藏着一丝试探,“你一个人在府中,衣食起居都自己打理,也没个照应。我不过是吩咐绣娘多做了一件衣裳罢了。”
阿尘站在原地,不知该怎么接话。
张晓婉翻看样布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,抬起头,望着她。灯光在她眼中摇曳,映出一层柔和的微光。
“阿尘,你……家里可还有什么人?”
阿尘指尖一紧,下意识地抚向衣襟内侧。隔着衣料,那支温润的玉簪硌在指腹下,触感冰凉而熟悉。
“……没有了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,比方才轻了几分,“奴才自幼丧父,母亲也在很多年前去世了。家中再无旁人。”
张晓婉心头一酸。她想起阿尘在西北替她挡风沙、护她周全时那双沉稳的眼睛,想起她蹲在她脚边替她涂药时那只粗糙却温柔的手。这个人,明明自己也孤苦无依,却总在用尽全力护着别人。
“那你一个人,这些年……一定很苦吧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阿尘摇了摇头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:“苦日子都过去了。如今能在府中做事,有大少爷和大小姐照拂,已是奴才的福分。”
她说话时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之地,神情恭敬而疏离。
张晓婉望着她这副模样,忽然有些心疼。每当她想靠近她一点,她便不动声色地往后一步。那道隐形的距离,从戈壁到杭州,从西行到归来,始终横亘在她与她之间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只是将手中的样布重新叠好,轻声道:“你若有什么难处,不必瞒着我。我……张家不会亏待你。”
阿尘垂下眼睫,深深躬身:“大小姐的恩情,奴才铭记于心。”
她直起身,正要告退,张晓婉却忽然问道:“阿尘,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?”
阿尘浑身一震。
她猛地抬起头,对上张晓婉那双清澈的眼睛。那双眼此刻正定定地望着她,里面盛着探究,盛着试探,盛着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。
阿尘的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咚咚作响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却哽在喉咙里,出不来。
“大小姐说笑了,”她低下头,声音有些发干,“奴才一介仆从,不敢奢望这些。”
“我不是说笑。”张晓婉的语气忽然执拗起来,往前走了一步,二人之间的距离便缩短了半尺,“我是认真问你的。”
阿尘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。她不敢抬头,只是盯着自己脚边那一小片青砖,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