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波平息后的张府,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安宁。
西北商路重新打通,被金语柔暗中转移的产业也一一追回。张正海坐镇府中,一面整顿家业,一面重新梳理与各方商户的关系。沈氏虽仍不插手府中俗务,却开始偶尔在正厅用饭,逢族中长辈来访,也会出来见一见。老夫人精神渐好,每日午后都要在院中走两圈,逢人便说“菩萨保佑”。
张崇文依旧闭门读书。只偶尔,在天气极好的傍晚,会独自走出书斋,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站一会儿。他不喜与人交谈,下人们也识趣地不打扰他。
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。
可张晓婉变了。
从前她是养在深闺的嫡小姐,温婉端庄,举止有度。对府中下人虽和善,却终究隔着主仆之间的尊卑礼数。她会笑着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,会在管事婆子汇报府务时点头应允,会每日晨昏定省去给母亲和祖母请安。一切都做得无可挑剔。
可那场西北之行,像一把刀,将她身上那层“嫡小姐”的壳子,切开了一道缝。
她开始不自觉地关注阿尘。
起初,她以为自己只是感激。感激她在戈壁上用身体替她挡住风沙,感激他在山谷中护在她身前寸步不退,感激他在她崴了脚之后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,感激他在黑风寨的石牢前将父亲的牢门一把推开。
可渐渐地,感激变了味道。
她发现自己会不由自主地记下阿尘每日的作息——她几时去账房,几时巡视铺子,几时回府,几时从她院门前那条青石板小径上经过。甚至连阿尘今日穿的是哪件青衫、头发束得高了些还是低了些,她都能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来。
有一回,阿尘因外出办事,连着两日没有来后院请安。张晓婉心里像少了什么东西似的,整个人魂不守舍。用午膳时,青荷端上她最爱吃的桂花糯米藕,她拨了两筷子便放下了。
“大小姐,可是身子不舒服?”青荷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无妨。”张晓婉摇摇头,“只是没什么胃口。”
可她分明听到自己在心里默念——阿尘什么时候回来?
当这个念头浮上心头时,她被自己吓了一跳。
那天夜里,她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,怎么也睡不着。
月光透过纱帐洒进来,清浅如霜。她望着头顶的床帏,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阿尘的脸——不是恭敬垂首、低眉顺眼的模样,而是那日戈壁狂风中,阿尘转身替她挡住漫天黄沙时,那双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的眼睛。
她记得那眼神。凌厉,果决,不带半分犹豫。可那眼神在转向她时,又会倏地柔和下来,像春水初融,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。
“大小姐,别怕。风会过去的。”
那声音还响在耳边。沙哑,低沉,却让她慌乱的心骤然安定下来。
张晓婉把脸埋进锦被里,心跳得咚咚作响。
她不敢往下想了。
贴身丫鬟青荷是最先察觉异常的。
那日午后,张晓婉坐在窗前绣花。绣的是蝶恋花的图样,蝶翅才绣了一半,丝线还搭在指间。可她的目光却落在窗外——桂花树下,青石板小径上空无一人。
青荷端着茶盏进来,顺着大小姐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看到。
“大小姐,您又走神了。”她把茶盏搁在桌案上,轻声笑道,“奴婢瞧您这几日总是魂不守舍的,莫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张晓婉回过神,脸颊微微泛红,嗔道:“胡说什么?我只是在赏花。”
青荷又往外看了一眼。桂花树开得正好,金灿灿的小花缀满枝头,香气馥郁。可大小姐坐的这个位置,分明看不见桂花。她看见的,是那条通往侧院的青石板小径。
那是阿尘管事每日去账房的必经之路。
青荷心知肚明,却不敢多言。她跟了大小姐这些年,深知大小姐的性子——看着温温柔柔,骨子里比谁都倔。有些事,旁人说再多也没用,非得她自己想明白才行。
“是是是,大小姐在赏花。”青荷笑着应了一声,悄悄退出房门。
走出院子,她迎面便撞上了匆匆赶来的阿尘。
阿尘今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袖口挽了两道,露出小臂上隐约的旧伤疤。她手中捧着一匹新到的蜀锦,走得有些急,额角沁了一层薄汗。
“青荷姑娘,”阿尘停住脚步,微微躬身,“大小姐可在院中?铺子里新到了几匹蜀锦,我送来给大小姐过目。”
青荷望了她一眼,忽然想起方才大小姐望着青石小径出神的模样。她抿嘴轻笑,侧身让开:“在,正在窗前坐着呢。阿尘管事快进去吧。”
阿尘道了声谢,抬脚往院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