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荷看着她的背影,轻轻摇了摇头。一个出神地在窗前等她,一个急匆匆地捧着锦缎来见她。这两个人啊,分明都有心事,偏偏都不肯说。她轻轻带上了院门,将满院桂花香和那两个人,一并关在了门里。
张晓婉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
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,在青石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阿尘从光影里走过来,青衫被风微微扬起,身姿挺拔如竹,怀中抱着几匹流光溢彩的蜀锦。她的脸被锦缎映得微微发亮,眉眼清秀而沉稳。
“大小姐,”她走到近前,微微躬身,“这是铺子里新到的蜀锦,花色样式俱是今年最时兴的。掌柜让奴才送来给大小姐过目。”
张晓婉放下绣花绷子,接过锦缎。
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阿尘的手指。
只是一瞬。
阿尘像被烫到一般,迅速收回手,垂下眼睫。
张晓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她垂下眼帘,佯装打量手中的锦缎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缎面。
“这几匹都不错。”她的声音平稳如常,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,“留下吧,我回头仔细看看。”
阿尘应了一声,躬身便要告退。
“阿尘,”张晓婉叫住她,从身边的绣篮里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色长衫,“这个,你拿去。”
阿尘愣了一下,没有伸手去接:“大小姐,这是……”
“我让绣娘按你的身量做的。”张晓婉的语气尽量平淡,“你那几件青衫都洗得发白了,袖口也磨破了。你现在是府中的二管事,出去与商户打交道,总要穿得体面些。”
阿尘望着那件靛蓝色长衫,喉结微微滚动。那料子是上好的湖绸,针脚细密匀称,袖口还绣了一圈暗纹——不是绣娘随手绣的那种,是费了心思的。
“大小姐,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这太贵重了。奴才……”
“在西北的时候,”张晓婉打断了他,声音忽然轻下来,“你把你的青衫脱给我挡风沙,自己冻得浑身发抖。那时候你可没想过什么贵重不贵重。”
阿尘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她低下头,双手接过那件长衫。指尖触到柔软的衣料,触到那些细密的针脚,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又酸又甜。
“多谢大小姐。”她的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,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。
她不敢多看,躬身告退。
走出院门,阿尘没有立刻去账房。她靠在那棵老槐树下,低头望着手中的长衫,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。槐树的枝叶在她头顶沙沙作响,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,落在她肩头,她浑然不觉。
她想起方才张晓婉递过长衫时,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盛着的温柔。想起她说“你那几件青衫都洗得发白了”时,语气里不经意流露的心疼。
她留意到了。她连他袖口磨破了都留意到了。
阿尘闭上眼睛,将那件长衫紧紧贴在胸口。
心跳得很快。
可随即,那抹笑意便凝固在嘴角。
她睁开眼,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膛——层层束布之下,藏着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。她是张家的二管事,是大小姐最信赖的仆从,是老爷和大少爷托付重任的人。可她也是九儿,是那个在破庙里对母亲发过誓、此生要女扮男装活下去的孤女。
她能做的,就是好好护着她,远远看着她。
这辈子,也就够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直起身,拍了拍肩头的落叶,大步往账房走去。
她不知道的是,张晓婉此刻还站在窗前,望着院门外那条空荡荡的青石板小径出神。方才阿尘接过长衫时,两人的指尖不经意间碰了一下。那只手粗糙而温热,指腹布满厚茧。可那触感,却让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,余韵悠长。
“大小姐,”青荷不知什么时候又端了茶进来,见她仍在出神,不由得轻笑,“您又在赏花?”
张晓婉回过神,脸颊腾地红了。
“桂花都谢了,”青荷故意往外张望了一眼,“哪还有什么花呀。”
“……多嘴。”张晓婉别过脸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