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多吃点,”白娴雅每次都会往她碗里夹菜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,“你练功消耗大,不吃饱不行。”
果蓉丽想说“我就练了那么一小会儿,能消耗多大”,但看着白娴雅那双认真的眼睛,她还是乖乖地把碗里的菜吃完了。
白娴雅每次看着她吃完,嘴角都会弯一个小小的弧度,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果蓉丽不知道白娴雅在书房里忙什么。
她只知道每天午后,白娴雅都会去书房,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。有时候果蓉丽会跟着去,坐在矮几上画画或者看白兰亭借给她的拳谱,白娴雅就在书案后面处理文书,两个人各忙各的,谁也不打扰谁,但谁都知道对方在。
那种感觉很奇妙。
不需要说话,不需要互动,甚至不需要看对方一眼,只要知道她在,心里就是踏实的。
有一天下午,果蓉丽画累了,抬起头活动脖子,目光无意中扫过白娴雅的书案。白娴雅正低着头,毛笔在纸上移动,动作缓慢而专注,不像是在写账簿或信笺,倒像是在……描什么。
果蓉丽好奇地凑过去。
白娴雅察觉到她的靠近,微微侧了侧身,没有遮挡,也没有刻意让她看,就是自然地让出了一点空间。
果蓉丽低头一看,愣住了。
那是一幅字。
不是随便写的字,而是一幅正正经经的字帖。纸面上用淡墨打了格子,每个格子里写着一个字,字迹端庄厚重,横平竖直,每一笔都力透纸背,透着一种沉稳到近乎庄严的力量感。
那是颜真卿的字体。
果蓉丽对书法没什么研究,她分不清颜筋柳骨的区别,也说不出这幅字好在哪、不好在哪。但她见过颜真卿的字帖——她父亲的书房里挂着一幅《多宝塔碑》的拓片,她从小看到大,虽然看不懂,但那个样子已经刻进了她的脑子里。
白娴雅写的,跟那幅拓片上的字,几乎一模一样。
不是“有点像”,不是“神似”,而是一笔一划、一撇一捺都严丝合缝地对着,像是把颜真卿的字从纸上抠下来、贴到了自己的纸上。
果蓉丽盯着那幅字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……给我父亲准备的?”她问,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。
“嗯。”白娴雅放下笔,活动了一下手腕,“我想着送两幅字,一幅楷书,一幅行书。楷书用颜体,庄重一些;行书用王羲之的笔意,飘逸一些。你父亲既然喜欢书法,应该能看出门道。”
果蓉丽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她想起那天在马车里,自己随口说了一句“我爸喜欢书法”。就那么随口一句,白娴雅就记下了,就当真了,就每天在书房里一笔一划地练字帖,为一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送出去的礼物做准备。
“你练了多久了?”果蓉丽问。
白娴雅想了想:“从那天跟你说完之后就开始练了。每天写一两个时辰,写废了不少纸。”
果蓉丽看了看书案旁边——那里堆着一摞写废的纸,厚厚一沓,少说也有几十张。她蹲下来翻了翻,每一张都写得一丝不苟,有的是一两个字没写好就废了,有的是整幅写完了觉得不满意又重新写。那些“废了”的字,放在果蓉丽眼里,每一幅都跟字帖上印的一样好看。
她站起来,看着白娴雅。
白娴雅正低着头,重新蘸了墨,在新纸上落笔。她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,眉头微微蹙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专注得像是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她和那支笔。
果蓉丽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认真地对待过。
不是那种“我对你好”的好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本质的认真——你说了一句话,我记住了,我当真了,我把它当作一件重要的事来做。不因为这件事有多大的意义,只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你。
“娴雅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白娴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,没有说什么“不客气”,也没有说什么“这有什么好谢的”,只是低下头继续写。
毛笔在纸上行走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果蓉丽坐回矮几前,拿起笔,没有再画画。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字。
“谢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