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见过?”白娴雅问。
“我没见过手术台,但我在课本上学过,”果蓉丽想了想,又补充道,“我有个同学做过阑尾炎手术,肚子上留了一个小疤。”
白娴雅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,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。她放下锅铲,把灶火调小了一些,转过身来面对着果蓉丽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做出一副“你继续讲”的姿态。
果蓉丽被她这副认真到近乎严肃的样子逗笑了,但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。
“手术的时候,病人会先打麻药,就是让他感觉不到疼的药。然后医生会用一种叫手术刀的工具切开皮肤——那刀特别特别锋利,比菜刀锋利多了。切开的伤口会用一种叫止血钳的东西夹住,不让血一直流。然后医生在身体里面操作,找到有问题的地方,切掉或者修补好,最后用针和线把伤口缝起来。”
她说到这里,停下了切菜的动作,用刀尖指了指灶台上的那块五花肉:“就像你把这肉切开,然后再缝上一样。只不过手术缝的是活人的肉,缝完之后会长好,不会一直开着。”
白娴雅低头看了看灶台上那块五花肉,又抬头看了看果蓉丽,表情复杂得像是同时在进行“震惊”“思考”和“怀疑人生”三个程序。
“你们那边……这种事很常见?”白娴雅问。
“算常见吧,”果蓉丽说,“大医院里每天都有好多台手术。阑尾炎、胆囊炎、骨折、肿瘤——这些都靠手术治。”
“肿瘤?”
“就是身体里长了不该长的东西,硬的,像一块多余的肉。有的是良性的,没事;有的是恶性的,会要命。恶性的一般要切掉。”
白娴雅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锅里的菜都快凉了,她才回过神来,重新拿起锅铲,把菜盛了出来。她端着盘子,看着果蓉丽,说了一句让果蓉丽差点切到手指的话。
“你们那边的人,身体里长了东西就切掉,肠子发炎了就切掉,刀切开了还能长好……”白娴雅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果蓉丽从未听过的、近乎敬畏的认真,“你们那边的郎中——不,你们那边的医生——他们不是人。”
果蓉丽愣了一下:“不是人?”
“是神仙。”白娴雅说,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一个学术结论。
果蓉丽看着白娴雅那张认真到极点的脸,终于没忍住,笑了出来。她笑得弯了腰,手里的菜刀被白娴雅眼疾手快地接了过去,免得她切到自己的手指。
“不是什么神仙,”果蓉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就是普通人,要读很多年书,学很多很多东西,才能在病人身上动刀。他们也会犯错,手术也有失败的,不是每次都能救回来。”
白娴雅把菜刀放下,看着果蓉丽的笑脸,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她的目光里有一种果蓉丽读不懂的情绪——不是好奇,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更柔软的、更温暖的东西,像是看着一个你很喜欢的人在说一些你听不太懂但觉得很厉害的话,你不需要全部理解,你只需要看着她笑就够了。
“你们那边的世界,”白娴雅轻声说,“真的很奇妙。”
果蓉丽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,点了点头:“是挺奇妙的。但有时候也很麻烦。太复杂了,什么东西都讲究效率、讲究精确,人活得像机器上的零件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忽然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,赶紧拿起菜刀继续切胡萝卜。白娴雅也没有再追问,转身去处理另一道菜。
厨房里又恢复了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和汤汁沸腾的声音。
但安静中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两个人之间又近了一步,近到不需要说话也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。
白家的氛围,果蓉丽想了很久,终于找到了一个准确的比喻。
像散文。
形散神不散。
白家的人白天各忙各的——有人去铺子里照看生意,有人在演武场上练功,有人在书房里读书,有人在厨房里忙碌,有人在院子里晒太阳打盹。看起来松散得很,不像一个家族,倒像是一个各过各的合租公寓。
但到了晚饭的时候,所有人又会聚到那张长桌上。没有人规定必须来,但几乎没有人缺席。大家坐在一起吃饭,聊天,偶尔争抢最后一块红烧肉,笑声从饭厅里传出去,飘到院子里,惊起几只栖在树上的麻雀。
果蓉丽渐渐认清了饭桌上那些面孔。
白承安,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年,是白娴雅的堂弟,话最多,笑点最低,一顿饭能被自己讲的笑话逗笑三次。他练功很刻苦,但天赋一般,白兰亭说他“努力有余,灵性不足”,他自己也知道,但不气馁,每天照样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。
白承安的姐姐白承悦,比他大两岁,性格跟他完全相反——话极少,安静得像一株植物,存在感低到有时候她坐在饭桌上,果蓉丽吃到一半才发现“哦,原来她今天也在”。但白兰亭说,白承悦的功夫在同辈中仅次于白娴雅,只是从不张扬。
还有白兰亭,她吃饭的时候跟教功夫的时候一样干脆,不聊天,不喝酒,吃完就走,从不拖泥带水。
还有几个年纪更小的孩子,果蓉丽记不住名字,只知道他们都很怕白兰亭,每次在走廊上遇见她都会绕道走。
白家的饭量也像遗传的一样——都很能吃。果蓉丽第一天被白娴雅七碗饭的壮举震惊之后,已经渐渐习惯了。白承安一顿能吃五碗,白承悦看着瘦瘦小小的,也能吃四碗,就连那几个小孩子,碗都比果蓉丽的脑袋大。
果蓉丽看着自己面前那可怜的一碗半,觉得自己在这个家族里大概是个异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