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有田的手指没动,悬在那里。
“三百亩出九千斤棉花,够织三千匹细布。瑞福祥月需五十匹,一年六百匹,够了。”
沈秀宁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“但如果苏州七家分号都上沈记细布,三百亩,撑不住。”
归有田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声不大,从嗓子眼里出来的,闷闷的,但确实是笑。
他笑完,拇指按下去。
朱砂手印落在契纸的圈上,指纹的纹路嵌进纸面,朱砂渗进纸纤维里,在圈内印出一个完整的指节印。
他按完了,把拇指抬起来,看了看契纸上那个红印子。
“那就让张老根和丁大仓也签。”
他把拇指在裤腿上擦了擦,朱砂在粗布上蹭出一道红痕。
“四百五十亩,够不够?”
沈秀宁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低下头,手指在膝盖上划了几个数。
四百五十亩,丰年出一万三千五百斤棉花。够织四千五百匹细布。
七家分号月需三百五十匹,一年四千二百匹。
刚够。
一点余量没有。
她抬起头,看见归有田正看着她。
她忽然想到一件事——去年秋天在太仓签约的时候,一百亩她觉得已经很大了,够织多少布都不敢算。现在四百五十亩,刚够。
这生意长了多少,棉田就得跟多少。棉田跟不上,生意就卡在半路。
“暂时够了。”
她把手按在契纸上,指腹压住边角。
“但再多,还得找棉。”
归有田点了点头。
他没说话,把手伸进布袋里,摸了半天,摸出一张纸来。
纸折得皱皱巴巴的,边角磨毛了,折痕处已经发白,快破了。
那是黄船工带去的沈秀宁的信。
信封上“归先生亲启”四个字还在,墨色淡了一些,被反复摩挲过。
归有田把信放在石桌上,用手把折痕压平,纸张在石面上摊开。
“这封信我看了三遍。”
他把信纸按在石面上,手指压住边角。
“不是识字。是找人念了三遍。”
他捻了捻信纸的边角,纸已经磨薄了。
“第一次听,觉得你一个小姑娘口气不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