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封上写着“沈记细布,可入一级”八个字,信纸折了三折,压在样品底下。
归有田不识字。
沈秀宁把信打开,念给他听。
念到“可入一级细布”的时候,她没抬头,但把声音放平了。
归有田听完,伸手把细布样品拿起来,对着光看。
他把布举起来,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又用手指在布面上按了按,指腹顺着经纬线走了一截。
那个动作和钱大爷一模一样。
不是故意的,是种了几十年的本能——用手去摸、去按、去感觉布的密度和手感。
他把布放下来,搁回木架上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一百亩不够。”
归有田开口的时候,声音不高,但很稳。
“我手里那三百亩,全给你。”
他说完,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。
“岳王镇还有两家棉农,棉花种得不比我差。张老根,种了三十年棉花,手里八十亩。丁大仓,也是老把式,手里七十亩。你要是信得过,让他们也来松江谈。”
沈秀宁没立刻答应。
她问了一句,声音不大。
“张老根和丁大仓的棉花品质,和归叔的一样?”
“你把细布标准给他们看。他们自己会掂量。”
归有田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木架上的细布样品。
沈秀宁从账房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契纸,铺在桌上。
笔尖蘸了墨,她写得很慢,每一行都写完,停一下,再看一遍。
原一百亩扩至三百亩,三年优先收购权,保底价每斤十五文,丰年随行就市。
写完了,她又从上到下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漏字,才把笔搁下。
归有田拿起笔。
他不会写字。
笔在他手里握得很生,指节攥白了,在纸上画了一个圈。
画完圈,他把笔放下,伸出右手拇指,在朱砂盒里蘸了一下。
拇指肚上染了一层朱红,红得发亮。
他按下去之前,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沈秀宁一眼。
“沈老板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拇指悬在契纸上方,朱砂在指尖上泛着光。
“你的细布卖好了,我这三百亩,够吗?”
沈秀宁顿了一下。
她没绕弯子。
“不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