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二次听,觉得你说的在理。”
“第三次听——觉得你们沈记值得赌一把。”
他说完,把信纸叠了叠,推回沈秀宁面前。
“这信你留着。”
沈秀宁把信接过来。
纸已经被折了太多次,折痕处的纸纤维断了,一碰就软。
她把信对折了一下,压在掌心底下,没说话。
这封信是她伏在账房桌上写的,写到一半笔尖劈了叉,换了一支笔继续写。写完封好口,交给黄船工带回去的时候,她也没想到归有田会把它折成这样。
从太仓到松江,再从松江回太仓,又揣在身上带回来。
信封边角的毛边是被人一遍一遍捻出来的。
归有田站起来,把手在衣摆上拍了拍。
“走了。”
沈秀宁送他到院门口。
归有田回头看了一眼那包棉花标本,还搁在石桌上。
“那个给你们工坊的纺工看看。太仓棉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他说完,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土,跟着黄船工往码头方向走。
沈秀宁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走远。
他走路还是那个架势,步子大,不紧不慢,布鞋底在青石板上磨出沙沙的声响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他侧了一下身,避过一摊泥水,又继续走。
沈秀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契纸。
朱砂手印已经干了。
指纹的纹路里嵌着细土,不是松江的土,是太仓棉田里带过来的,嵌在指缝里,按契纸的时候一起印了上去。
她把契纸翻过来,压在掌心下面。
第一次去太仓签那一百亩约的时候,她坐在回程的船上,心里想的是——一百亩,太多了,吃不下怎么办。
现在四百五十亩,太少,不够吃怎么办。
她把信纸从布袋里抽出来,摊开在石桌上。
纸上“归先生亲启”四个字已经磨淡了,但折痕还在。从她的手里到归有田手里,再回到她手里。
她把契纸和信纸并排放在石桌上,低头看了很久。
一张是棉田的契纸,朱砂手印嵌着太仓的细土。
一张是她写的信,边角磨毛了,折痕处的纸纤维断了。
多了一个朱砂手印。
和三倍的棉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