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篷里,黄子文累的趴在父亲的身边浅浅睡着,鼻孔冒出两个泡泡,打着呼噜。孙士成心疼地脱下自己的衬衣,给学生轻轻盖上去,下意识地问门口的青儿:“小大夫,不知我的友人病情如何?血应该止住了吧。”
“呃……”青儿尴尬地看了眼另一个年轻人。
“嗯?怎么了?难道需要治病的药材很难买吗?没关系,我府上正好有,现在我就去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青儿开口拦下,往前走去,余光瞥了眼黄纪雄和睡着了的黄子文,不忍心,随意编造了一个由头,“药材不是问题,问题是,他,他,病得厉害,需要静养。”
“对、对,这位病患需要充分的静养,所以……”
听闻青儿跟另一个年轻人的解释,在场的众人卸下了一层暂时的盔甲。
上官渡和宁东阳找了其他空着的病床坐下,原先要搀着南宫山的,结果他硬是站着要看故人的容貌,没辙,只能由着他去。
南宫山跟孙士成搬着两把椅子,坐在床前,靠在椅背上,脑袋歪着,笑看熟睡着的好友,心,终于好好地放下来歇息一会儿。
“多少年啦,好久没见过老黄了,可惜了,本打算咱哥几个一块去醉春楼喝几壶呢,竟发生这事,啧啧。”
“是呵,有好些年头了吧,有三四年?”孙士成掰着手指沉浸昔日同这帮老兄弟相聚纷华的场面,不由得感慨,“哎,老夫以为还很年轻,仔细算算,下个月就72了。”
南宫山拍拍他的肩膀,摊开布满老斑斑皱纹的粗手,红紫色染了一大片,血管几乎融合其中。“谁知道呢?老夫早忘记今年多少年岁,有71?73?还是77?忘了,忘了……”
“你不是元熙四十二年生的吗?”孙士成十根手指前后细算,“老夫是元熙四十六年生人,按明年天命元年。嗯……你都77啦!”
“77啦?这么快。”
“你当真老了,自个儿多大岁数都还要让人帮着算。”
南宫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两排假牙在孙士成的面前暴露无遗,笑着笑着,上面的假牙不小心趁着间隙脱落而出,幸好被孙士成眼疾手快稳稳接住。
帐篷里,因为友人们的光顾,总算让这冷冷凄凄的府医院不那样落寞,有了些年轻时候的激扬味儿。
夜落幕了,除却烛火,明国公府周围多出了几十年后才有的荒凉感。萤火低鸣,野花淑芬,找不到任何一处这般具有栖息之地的安处。
“咯咯咯!咯咯咯!”
破晓黎明,第一声不知是谁家的公鸡为京城从蒙蒙睡梦中叫醒,一直这样叫,叫到终于有人揉着惺忪的眼出门洗漱时,它才完成使命,从街边的栅栏里慢慢悠悠走向妻儿。
“南宫兄,醒醒,醒醒,什么时辰了?”
“嗯,我看看。”南宫山从床边抬起头,挤着眼对照亮堂堂的帐外,还不太适应,“卯时了。”
孙士成点点头,于是上前摇摇已经冰冷身躯的黄纪雄:“老黄,老黄。醒一醒,你要吃点什么吗,我现在给你买。”
没回应。
“行了,别打搅老黄睡觉,你呀,赶紧去买吧。”
“呵呵,倒是老夫唐突了。”于是,孙士成穿好衣服,静悄悄地踮着脚,掀开帐帘,朝门外热闹的集市走去。
卯时初不久,人已经这样子多了么?他想。接送学生的,卖早点的,卖菜的,几乎都在这条街上,林立两旁的楼房也渐渐打开门窗,妇人们各自探出头去,怀里抱着四五个月大的孩子,打点下方香喷喷溢出去的早餐铺,竟然不知从何选择,低头问孩子,将选择权交给这些小不点。
孙士成并不急着去买,散步似的走在人群里。
“早上好哇先生!”是学院的一个女孩子正好在一个卖包子的犄角遇见,打了一个招呼。
“早上好!你也在这儿吃饭吗?”
“对呀,这里的肉包子很好吃的,先生要不要吃,我送给您吃哦!”
“不了不了,你呀,多吃点长个子才是。”孙士成笑着点点她的鼻尖。
“知道的啦先生。”
“去吧,记得别迟到了就行。”
就这样,他摇摇手与那个女孩子告别。
继续向前走,又见了许多熟人。
卖炭小贩甲:“老孙好几天不见了,最近忙啥呢,都不到我这店里坐坐了?”
“最近学院确实事多,等空闲时刻再来叨扰。”
卖蒜小贩乙:“孙老弟啊今儿个咋起这么早?来我这儿坐坐呗!”
“谢谢赵兄了,不过现在确实有要紧的事情,等改日吧!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