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写你的名字。”他把炭灰塞进沈时渊手里。
沈时渊在地上写了一个“渊”字。三点水旁,右边笔画复杂,但他写得很快,炭灰在夯土地上划过,留下流畅的痕迹。
萧景曜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。嘴唇在动,好像在数笔画。数到一半放弃了。
“好难写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拿过炭灰,在“渊”字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两个字——“阿兄”。笔画比“曜”和“渊”都少,写起来也快得多,虽然还是歪的,但歪得理直气壮。
“还是这两个字好写。”他说。
沈时渊低头看着地上并排的三个字。“渊”和“阿兄”。炭灰写的,笔画歪歪扭扭,边缘发毛,在月光下像三只黑蚂蚁趴在夯土地上。
他忍不住笑了。
不是那种极浅的弧度。是真正的笑。嘴角弯起来,眼睛眯起来,连冻裂的嘴唇都跟着动了。笑得很轻,很短,像是在雪地里忽然蹿起来的一小簇火苗,转瞬就灭了。但确实笑了。
萧景曜看见了。
“你笑了!”他站起来,在空屋子里跳了一下,“阿兄笑了!你——”
“坐下。”沈时渊把笑收回去,但收得不够快。萧景曜已经笑起来了,围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,嘴里还在喊“阿兄笑了”。他的靴子在夯土地上踩出一圈凌乱的脚印,每一个脚印都叠在月光和炭灰上。
那是沈时渊很久以来的第一个笑。也是萧景曜很久以来的第一个笑。在这间漏风漏雪的破屋子里,他们笑了一会儿。外面的雪在静静地下,把整个荒村盖成一片白色。
第二天早晨,他们坐在一起分最后一个白面馒头。萧景曜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铜钱,递给沈时渊。
“给你。”
沈时渊低头看着那枚铜钱。铜质很新,钱面上的“永乐通宝”四个字清晰可见,边缘没有磨损,还留着铸造时的棱角。这不是被花过的铜钱。这是被珍藏在什么地方、被人反复摩挲但从未花出去过的铜钱。
“母妃给我的。”萧景曜说,“她说是父皇当年赏的。她就留了这一个,一直压在枕头底下。说铜钱能辟邪——最不值钱的东西,辟最难辟的邪。你去京城考功名要花钱。这个能买几顿饭。够你吃几天了。”
沈时渊没有接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了自己那枚铜钱。
三枚铜钱里仅剩的一枚。一枚换了饼,一枚给了渡口船家。这是最后一枚。贴肉藏了大半个月,边缘已经被他的体温磨得发亮,钱面上的“樂”字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辨认。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。
他把铜钱放在手心里,伸出去给萧景曜看。
“这是我爹留给我的。”他说,“最后一样东西。”
萧景曜低头看着那枚旧铜钱。它跟他的不一样——旧的,磨过的,边缘光滑的,被人攥过无数次才变成这样的。他又看了一眼沈时渊。沈时渊攥着铜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指节发白。他犹豫了一瞬。
“那我不给了。你留着——”
“砸吧。”
萧景曜愣住了。
沈时渊把铜钱放在地上的一块石头上。石面不平,铜钱放上去轻轻晃了一下,然后稳住了。他从旁边捡起另一块石头,递到萧景曜手里。
“你给了我半块饼。我没什么能给你的。”
萧景曜接过石头。石头不重,但他拿着却觉得手沉。他低头看着石面上那枚铜钱——钱背的“樂”字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泽。他举起石头,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。然后落下去。
当。
铜钱沿着“樂”字裂成两半。裂口不太整齐——有些地方是锯齿形的,有些地方是平滑的。刚好把“樂”字分成两半。左边一半,右边一半。
沈时渊捡起其中半枚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。断口还很新,边缘是锋利的,硌在掌心里有点疼。他把另外半枚递给萧景曜。
“一半给你,一半我自己留着。这样就算走散了,以后也能拼回来。”
萧景曜接过那半枚铜钱。低头看了一会儿,然后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碎屑,小心地揣进怀里。沈时渊攥紧了自己的那半枚——断口深深嵌进掌心,硌得生疼。但他觉得这枚铜钱比完整的时候更重了。
萧景曜把铜钱收好之后,沈时渊从自己那件破棉袄的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。一个布包,旧得发毛,边角磨出了线头。他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方旧砚。
砚不大,比成年人的巴掌稍小一点,石质普普通通,边角有一道浅浅的磕痕。砚底刻着一个字——“渊”。笔画很深,像是刻了很多遍才刻好。石头的纹理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,边角的那道磕痕被磨得圆钝,显然被人反复拿在手里摩挲过很多年。
“这是你的。”萧景曜认出那是砚台主人的名字。
沈时渊没有回答。他把砚台翻过来,拇指在“渊”字上擦了一下,擦掉上面沾着的一点棉絮。然后把它放在萧景曜手里。萧景曜的手太小了,要两只手才能捧住那方砚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