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约定(第4页)

“到了京城,想写字就用这个。”

萧景曜低头看着砚台。他的手指摸到砚底那个刻字的凹痕——一个“渊”字。他不知道沈时渊为什么要把刻着自己名字的砚台送给他。但他觉得这方砚台很重,比它看起来的重。比石头本身的重。

他把砚台放在膝盖上,然后从自己的行囊里翻出一样东西。一支竹笔。笔杆是竹子削的,削得不太直,有一截还留着竹节。笔杆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字——“曜”。刻得很浅,笔画有些毛糙,刻到“日”字旁最后一横的时候还刻歪了。

“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刻字。”萧景曜把竹笔递过去,“给你。”

沈时渊接过竹笔。笔杆上还留着萧景曜手心的温度。他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“曜”字——笔画稚嫩,刻痕发毛,日字旁歪向一边。这是一支被削坏的竹笔,上面刻着一个被刻歪的字。这是他从一个孩子那里收到的最珍贵的东西。

他把竹笔揣进怀里。跟那半枚铜钱放在一起。

萧景曜把砚台抱在怀里。沈时渊把竹笔贴肉藏好。两个孩子,在漏风的破屋里,交换了各自最珍贵的东西。外面雪停了,阳光从破窗棂里照进来,照在地上那行歪歪扭扭的炭灰字上——“淵”“曜”“阿兄”。

第七天,他们走到了官道分岔口。

从早上开始,两边的人马就在附近活动。北边有一队禁军在搜索——沈时渊远远认出了他们的旗号,衣甲整齐,马匹精神,不是之前追萧景曜的那批散兵,是正规的禁军。南边有一群流民在往京城方向走——破衣烂衫,推着独轮车,车上堆着全部家当。

萧景曜站在一棵枯树后面,看着北边那队禁军。他看了很久。风把他的狐皮帽吹得歪到了一边,他没有扶。

“他们是来找我的吗?”

“也许。”沈时渊说。

沉默了一会儿。萧景曜转过身,看着沈时渊。他的眼睛很亮,但不是发烧的那种亮——是另一种亮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被点燃了。

“阿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别忘了我。”

沈时渊看着他。看着那张冻得通红的小脸,看着那顶歪了的狐皮帽,看着袖口露出来的那一小截黑色手链。

“不会。”

远处,禁军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。南边的流民群也在往这个方向移动。沈时渊知道他们该分开了——禁军不会对流民客气,流民堆里也不是藏皇子的地方。他们必须在这里分开。他往南,萧景曜往北。从此以后,各走各的路。

萧景曜被禁军校尉抱上马背的时候,回头喊了一声。

“阿兄——”

声音被风吹散了。前面两个字还听得清,后面的被风撕成了碎片,飘散在漫山遍野的雪地里。他的狐皮帽掉了,落在雪地上,没有人捡。他的手还朝沈时渊的方向伸着,手指张开,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。

沈时渊没有回头。

他转身混进了流民人群。破衣烂衫的人群把他吞没了——独轮车的吱呀声,孩子的哭声,大人的咳嗽声,各种各样的声音把他裹在里面。他低着头走,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半枚铜钱。

他把铜钱拿出来,用黑绳穿起来——就是萧景曜给他编的那条歪歪扭扭的手链,他拆了一股,把铜钱穿在上面。然后贴身藏好。铜钱的断口硌在胸口上,凉凉的,很快就热了。

他一直没有回头。

他怕一回头,就真的走不了了。

身后远远地传来一声喊。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,像是隔了一座山。又像是只隔了几步路。

“阿兄——”

沈时渊加快了脚步。流民的人群裹着他往南走。雪又开始下了,盖住了脚印,盖住了马蹄印,盖住了两个孩子走过的每一寸路。

他攥着胸口那半枚铜钱。断口硌得生疼,但他没有松手。

他知道这一生,也许再也见不到那个叫他“阿兄”的孩子了。

但他记住了那个孩子的名字。

曜。日光的意思。

在炭灰地上写过,在竹笔上刻过,在破庙里听过,在雪地里被风吹散过。

他不会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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