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时渊端着碗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把碗放在炕沿上,从自己袖口上撕下一条黑布。低着头,把布条捋直,分成三股。
左压中。右压中。再左压中。再右压中。
他的手指冻得红肿,但动作很稳。黑布条在他手里翻来转去,渐渐编成了一条细密的辫子。他编得很慢,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——三股编结的间距一模一样,每一压的力度都相同,编出来的手链平整而紧实,不会松也不会勒。
萧景曜从被子里露出半只眼睛,看着他编绳。
“你在编什么?”
“手链。”
“编手链干什么?”
“给你。”
萧景曜把脸从被子里探出来一点,看着沈时渊手里那条黑色的手链,在昏暗的油灯光下微微发亮。沈时渊编完最后一个结,把多出来的布条咬断,然后拉过萧景曜的手腕,系上去。手腕很细,手链绕了两圈刚好。黑色的布条衬着冻红的皮肤,格外醒目。
“每次不想喝药的时候就看看它。”沈时渊说,“它能让你记得你喝过了。喝过这一次,下次就没那么苦。”
萧景曜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链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伸出手,端起炕沿上那碗黑乎乎的药汤,捏着鼻子灌了下去。灌完之后脸皱成一团,张嘴想吐,被沈时渊一块馒头塞住了嘴。
“嚼。”沈时渊说。
萧景曜嚼着馒头,腮帮子鼓鼓的,眼睛里还汪着一层苦出来的泪水。他把馒头咽下去,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链。然后用袖子擦了一把嘴。
“我也给你编一个。”
他从自己的锦缎行囊上扯下一根盘金丝的绳子,学着沈时渊的样子分成三股。他的手指比沈时渊短,也比沈时渊笨,左压中的时候总是压不准,右压中的时候总是把三股绳子揉成一团。拆了三次,第四次终于编出形状来了——歪歪扭扭,每一股都粗细不匀,盘金丝被咬掉之后还留着一截金色的线头,在手链的末尾翘着,像一小截没有烧完的引线。
他把手链塞进沈时渊手里。沈时渊低头看了一会儿,把它系在自己手腕上——跟萧景曜系的位置一模一样。
“这样就算走散了,也能认出来。”萧景曜说。
沈时渊没有说话。他把袖口拉下来,盖住那条手链。
外面雪还在下。油灯的光在墙上晃来晃去,把他们两个的影子叠在一起。萧景曜靠在炕上,手里攥着手腕上的黑绳,眼皮渐渐垂下去。快要睡着的时候,他忽然伸出手,小指翘起来。
“拉钩。”
沈时渊低头看着那根翘起来的小指。在油灯下,那根手指小小的,冻得有点红,指尖翘得不太直,微微弯着,像是在等人接住它。他这辈子没跟人拉过钩。父亲教他读书写字,母亲教他缝补煮饭,没有人教过他拉钩。他犹豫了一下,伸出手,小指勾住萧景曜的小指。萧景曜的小指比他的细,指节处有一小块干裂的皮,硌在他的指节上,粗粝而温热。
“拉钩了就不能反悔。一百年不许变。变了就是小狗。”
“好。”
萧景曜收回手,缩进被子里。呼吸渐渐平了。沈时渊在炕边坐了很久,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指。然后把手缩回袖子里,攥紧。
他们在荒村里歇了两天。
沈时渊在村子边缘找到了一间废弃的空屋。土墙塌了一个角,屋顶的茅草被风吹走了一半,但炕还在,炕面虽然裂了一道缝,垫几块石头仍然能睡。他把萧景曜安顿在炕上,用破棉袄裹好,然后去村里帮药铺掌柜干了半天活——劈了一堆柴,挑了三担水,扫了院子里积了半个冬天的雪。掌柜给了他几副药和几个杂面饼子,又拿了两床不要的旧褥子。
“你这是要去哪儿?”掌柜问。
“京城。”
“京城?那还远着呢。”掌柜看了看他,“你一个人?”
沈时渊把旧褥子卷好夹在腋下,没有回答。
这两天是他们一路走来最安稳的时光。没有追兵的马蹄声,没有风的咆哮,月光从漏了的屋顶照进来,照在两个孩子身上。
沈时渊找了一块炭灰,蹲在地上,教萧景曜写字。
“曜。”他用炭灰在夯土地面上写下一个字,笔画繁复,他写得很慢,“日光的意思。你名字就是这个。”
萧景曜歪着头看了一会儿。伸出手,学着沈时渊的样子在地上画。先是一横,然后是竖,然后是那很多个折——他画到第三个折就画不下去了,手指一歪,把整个字抹成了一团黑。他皱着眉看着那团黑乎乎的痕迹,又抬头看了看沈时渊写的那个端正的“曜”字,叹了口气。
“我的名字怎么这么难写。”
“你爹给你取的。”沈时渊把炭灰捡起来重新捏成一条,“再来。”
萧景曜又画了一遍。这一遍好一些,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,但至少能看出是个“曜”字了——左边比右边大了整整一圈,日字旁挤得变了形,右边那部分像是被左边挤到了角落里,缩成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