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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江(第1页)

天青二年,春。

沈青釉站在霁月堂的江边,手里握着一根窑签,签头挑着一片碎瓷。江风很大,吹得她的素白衣衫猎猎作响,像一面白色的旗。她看不见江对岸,可她能听见,听见御窑厂的窑钟,听见龙窑开窑时的噼啪声,听见——

他的脚步声。

萧烬站在江东的御窑厂门口,手里握着一根窑签,签头挑着一片碎瓷。江风很大,吹得他的玄色斗篷猎猎作响,像一面黑色的旗。他看得见江对岸,看得见她素白的身影,像一株被雷雨摧残过的白梅,残了,却倔强。

"今日烧什么?"他喊,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,像隔着一层匣钵。

"天青,"她喊回来,声音清亮,像磬,像钟,像雨落在青瓷上的声音,"第七十二窑,柴七煤三,你守的温度。"

"一千五,"他喊,"高了还是低了?"

"高了,"她说,侧耳听着江风中传来的窑火声,"火声急,烟色青黑,要减煤。减三分,加柴一把。柴引着煤,煤托着柴——"

她顿了顿,像听什么:

"就并立了。"

萧烬笑了。嘴角弯得很浅,像釉面上一道极细的开片。他转身走进御窑厂,将窑签伸入火膛,搅动柴煤,让火均匀。签头触到匣钵,温度很高,像触到她的皮肤,烫,却有弹性。

一年了。从五月初七到现在,三百六十五日。他们隔江而居,以瓷传书——她烧一片瓷,他回一首诗。她创一种釉,他建一座窑。年年斗瓷会,她以弟子出战,他以督陶官监考,台下相对一笑,台上胜负已不重要。

可他们没再单独见过面。

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诏书颁布后,官营民营并立了,督陶官由众人推举,可规矩底下,还有规矩——萧烬是前朝遗孤,终身禁锢,不得离镇。沈青釉是瓷盟盟首,终身守业,不得过江。

隔江,是皇后娘娘的慈悲,也是皇后娘娘的残忍。慈悲在,声可闻,影可见。残忍的是,不可渡,不可触,不再能并立而站在一起。

"萧督陶,"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萧烬回头。是周顺,周顺老了,像一件用了太久的匣钵,手里捧着一只陶罐,罐里是天青釉料。

"沈姑娘送来的,"周顺说,"说今日第七十二窑开窑,釉料要调三分高岭土,七分瓷石。她听出来的,听釉色,听胎骨,听火候。听了——"

他顿了顿:"天也能青。"

萧烬接过陶罐。釉料很沉,像捧着一罐凝固的时间。他走到江边,将陶罐放在石板上,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帕子,帕角绣的"烬"字已经磨得发毛,像一片用了太久的瓷。

他提笔,在帕子上写字。不是诗,是窑簿上的记录,今日的火温,今日的烟色,今日的瓷声。写完了,他将帕子系在一只素白瓷瓶上,瓶身绘着青花山水,笔法灵动,分水技法和她父亲沈砚之如出一辙。

"麻烦周师傅送去,"他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碎瓷落地。

周顺接过瓷瓶,随即乘坐江中的竹筏。竹筏顺流而下,像一片落叶,像一片烧透的瓷从匣钵里滑落,漂向江西,漂向霁月堂,漂向——

她。

沈青釉站在江边,听见水声变了。不是浪拍岸石,是有什么东西漂过来,很轻,很慢,像一片碎瓷落在水面上。她弯腰,扶着周师傅下了竹筏,触到一只瓷瓶,凉,润,像一片烧透的天青釉。

她抱起瓷瓶,指腹摩挲着瓶身的青花山水。笔法灵动,分水技法和她父亲如出一辙——不是她的弟子画的,是箫烬,他画的,他烧的,他送来的。

瓶上系着帕子,帕上有字。她摸索着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像读窑簿上的记录,像读几年来每一个烧窑的日夜,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。

"今日火温一千四百八,烟色淡青,火声匀。柴七煤三,你守的规矩。规矩守了,火就稳了。火稳了——"

她顿了顿,像听什么:

"天就青了。"

沈青釉笑了。嘴角弯得很浅,像釉面上一道极细的开片。她将帕子收入袖中,像初次见面时他将帕子扔入她掌心时一样。帕子上有他的味道,沉水香混着墨腥,还有那一丝永远散不尽的硫磺气。

"回话,"她说,声音清亮,像磬,像钟,像雨落在青瓷上的声音,"第七十二窑,开窑。天青釉色,雨过天青。我听的,你听——"

她拿起两片碎瓷,轻轻相击。声音清脆,像磬,像钟,像雨落在青瓷上的声音。

竹筏漂回江东,漂向御窑厂,漂向萧烬。他站在江边,听见那声脆响,从水面上传来,像一道波纹在水里荡开,清,亮,像她的笑。

"天青了,"他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碎瓷落地。

"天青了,"江风中传来沈青釉的回应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初次见面时在龙窑前,她攥着那片碎瓷时,相信天会青的回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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