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釉抬头。眼前是一道砖石门,门缝漏出一线光,不是日光,是火光。橙红的,一跳一跳的,像一颗心脏在砖石后面搏动。
"火膛,"她说。
"是,"周顺说,"老爷封的。封了二十三年,说有一日,火会重开。火重开了,天就青了。"
他上前,将一块碎瓷嵌入石门上的凹槽。瓷是承平二年的款,御窑厂的,和沈青釉从鄱阳湖底捞出的那串碗,一模一样。
门开了。
热浪扑面而来,像一头困兽终于挣破了牢笼。沈青釉不退,反而上前一步,任由那热气燎得她额发卷曲、面颊生疼。和八年前一样。
火膛很大,比霁月堂的龙窑大十倍。中央是一座砖砌的台子,台上码着匣钵,七层,每层七个,像一座瓷塔。塔顶有一线天光漏下来,不是从地面,是从侧面的石壁缝隙——那是矿脉的走向,血胎矿的走向。
"解药在匣钵里,"周顺说,"第几层,第几个,老爷没说。他说,姑娘知道。姑娘是烧窑的人,知道火候,知道层数,知道——"
"知道活,"沈青釉说。她放下萧烬,让他靠在火膛口的石壁上。她走向瓷塔,掌心贴着匣钵,一个一个有温度地摸过去。
第一层,凉的,像没烧透的素坯。第二层,温的,像火刚熄。第三层,热的,像——
她停住了。第三层第四个匣钵,温度不对。不是火膛的热,是另一种热,像人的体温,像心跳,像血在血管里流动的温度。
她掀开匣钵盖。
里面躺着一片瓷,指甲盖大小,釉色天青,雨过天青。瓷下压着一张素笺,笺上无字,只有一道釉色,和萧烬两年前给她的那块帕子上的云纹,一模一样。
"不是解药,"她说,声音发颤,"是图。第三层图的另一半。父亲把图封在火膛里,封了二十三年,等——"
她回头看向萧烬,看向靠在石壁上、黑眸半睁的他:
"等我们。"
萧烬的睫毛颤了颤。他忽然笑了,嘴角弯得很浅,像釉面上一道极细的开片。这是八年来,沈青釉第一次见他笑。
"沈砚之,"他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碎瓷落地,"你果然什么都算到了。"
他撑着石壁站起来,摇摇晃晃,像一片没烧透的瓷坯。他走到瓷塔前,从袖中取出那片暗褐色碎瓷,和沈青釉手中的天青碎瓷并在一起。
两半瓷片相触的瞬间,火膛里的火光忽然一跳,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。不是柴,不是煤,是瓷本身。两片碎瓷在火光中渐渐发红,像两块烧透的炭,釉色融化,胎骨软化,最后——
拼成一片完整的龙窑剖面图。
火膛在左,烟囱在右,中间是七层匣钵码放的层次。图的下方,多了一行字,不是刻的,是烧出来的,像釉里红:
"柴煤混烧,三日三夜,天青出,证物成。"
沈青釉看着那行字,忽然明白了。
父亲二十年前封的不只是图,是法。柴煤混烧,是禁忌之法,也是唯一能在短时间内烧出巨型瓷板的技术。巨型瓷板,是证物,是先帝与沈祖父的密约——以雨过天青为诺,前朝遗孤放弃复国,换天下瓷业永不为官营所夺。
萧烬的母妃,为护送此约而死。沈青釉的父亲,为守护此法而活。萧烬八年来背负的复国执念,沈青釉毕生追求的瓷艺理想,在这一片碎瓷里,拼在了一起。
"烧,"她说,声音稳了,像窑火升到最高温时的平稳,"柴煤混烧,三日三夜。我守釉,你守火。火不灭,釉就活。釉活了——"
她看向萧烬,看向那线从火膛缝隙里漏出来的天光:
"天就青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