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这是孙姑姑三十年前写的供词。她说,萧夫人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两片碎瓷。一片给了萧烬,一片她偷了。偷的那片,藏在檀木盒里。她等着娘娘来取,等了三十年。娘娘没来,皇上先来了。"
她看向沈青釉,眼睛亮,却冷:
"我们来了,孙姑姑若给,我们就走。走了,你就能活。若不给——"
她举起瓷瓶,完整的并蒂莲在日光下闪着惨白的光:
"我们就烧。烧到给为止。烧到——"
她顿了顿:
"烧到天黑。"
四月二十三,夜。
沈青釉在孙姑姑的房里。
房是小的,一丈见方,四面墙壁用青砖砌成,像一口倒扣的匣钵。床是窄的,木板铺着粗布褥子,褥子下藏着一只檀木盒——一尺见方,漆面剥落,像老人的手。
孙姑姑坐在床边,手在抖。不是窑变时的脉搏,是乱的,像火膛里突然炸开的柞木,噼啪乱响,没有章法。
"沈姑娘,"她开口,声音哑了,像砂纸磨过最后一片瓷坯,"老奴……老奴不是偷。是藏。萧夫人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两片碎瓷。一片给了督陶官,一片……一片老奴藏了。藏在檀木盒里。老奴等着娘娘来取,等了三十年。娘娘没来取过,老奴就……就忘了。"
"忘了?"沈青釉的声音平得像一潭静水,"忘了藏了碎瓷,还是忘了等娘娘来取?"
"都忘了,"孙姑姑说。她的眼眶红了,泪没掉下来。瓷工不哭,火膛边的水汽太重,泪掉进去,会炸。
"老奴进了皇后私窑,烧毒,手抖了,心冷了。碎瓷藏在盒里,盒藏在床底,三十年没动过。老奴以为,忘了,就能活。"
她看向沈青釉,看向她的眼睛:
"可老奴错了。忘了不是活,是死。死的人,藏不住东西。东西藏着,心就藏着。心藏着,人就藏着。藏着,就不是活。"
沈青釉没应声。她从床底取出檀木盒。盒是温的,被孙姑姑焐了三十年,像一块活过来的玉。她打开盒盖,里面是一层素绢,叠成四折,展开来——
是图。不是山水,不是龙窑剖面,是皇宫的地下。层层叠叠的甬道,像一层层的釉,像一代代的人。甬道的尽头,标着一个点,点旁写着三个字:
"血胎矿。"
和第二层图一样,和第一层图一样,三个入口,三个位置,拼起来,就是完整的矿脉。
素绢的边角,夹着一片碎瓷。指甲盖大小,釉面是天青的,边缘有暗褐色的痕迹——是血,是萧夫人的血,是三十年前渗进釉里的血。
"两片碎瓷,"沈青釉说,"一片给了萧烬,刻着盼头。一片你藏了,刻着什么?"
孙姑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她从怀中取出一只信封,泛黄的,边角磨出了毛边——和三十年前的那只一样。
她的声音轻得像瓷胎开裂时的细响,"萧夫人死前,把两片碎瓷分开。一片给了箫烬,让他活。一片给了老奴,让老奴……让老奴别去龙窑底,别去血胎矿,别去——"
她顿了顿,像喘一口气,像火膛里渐弱的余烬,又看向沈青釉,看向那线从窗口漏进来的天光:
"老奴就活到今日。今日,老奴活了。活过来,也都想起来了。"
她攥紧沈青釉的手:"图没了,矿就封了。矿封了,天下就活了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