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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窑开窑(第4页)

"天青元年,"沈青釉说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切开了晨雾。

"天青元年,"萧烬重复。

"天青元年!"台下三百七十二人齐声应和,声浪滚过龙窑,滚过镇窑,滚过新窑,滚过昌江,滚向远处的海面。

阿立站在人群中央,捧着窑记,一笔一划地写。不是记火候,是记人:

"天青元年,四月初十,第八窑开窑。沈盟主守釉,督陶官守火,林大人守过渡,苏堂主守釉里红,孙姑姑掀第一匣,金老头守萝卜,阿秀守并蒂莲。赵破虏弃刀,选活。三百七十二口人,三千六百七十二只手,齐声:天就青了。"

他顿了顿,在纸的边角,写了一行小字,不是窑记,是心情:

"今日天青,土香,米香,人活,瓷活。皇上说要来,盼头又多了三分。"

暮色沉下来。

景德镇的窑火一盏一盏亮起来,御窑厂的,民窑的,瓷盟的,新窑的,像三百八十三颗星,在夜色里闪烁。可今夜,霁月堂的龙窑前,多了一盏灯——不是窑火,是火把,三百七十二支火把,举在三百七十二只手里,像一窑烧活的瓷。

"萧烬,"她在心里说,"天青元年了。火不灭,我就在。火灭了——"

萧烬站在她身侧,像是听见了她心里的声音。他没转头,没应声,只是微微侧了侧身,让两人的肩膀更近了一分。

一寸变成半寸。

"我就去京城,"她轻声说道,嗓音如同薄瓷上蔓延的细纹,脆弱却坚定,"把你从火里带回来。"

萧烬嘴角微扬,笑意在眼底漾开。那笑声极轻,却像一缕春风拂过龙窑前的空地,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。她的话语在风中飘散,却在他心头烙下清晰的印记。

"沈青釉,"他说,"皇上说要来。来了,天就青了。不来——"

他顿了顿:

"我们就烧到天青,烧到他来为止。"

广场边缘,一个人影转身离去。

是顾延之。他一身灰布长衫,像寻常的教书先生,可他的脚步极重,像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命上。他怀里揣着一封信,是写给前朝复国势力的,信上只有一行字:

"天青元年,萧烬未死,沈青釉未降,血胎矿未寻。计划败,需另图。"

他走向镇外的山坳,走向那片还没凉透的黑暗。山坳里,有一匹马,马上有一个人,穿玄色斗篷,兜帽遮着脸,看不清面目。

"顾先生,"那人开口,声音像砂纸磨过瓷坯,"瓷业大会,如何?"

"败了,"顾延之说,"萧烬烧了盼头瓷,不是我们瓷,不是天青瓷,是盼头。三百七十二口人,三千六百七十二只手,都选了活。死规矩,守不住活人了。"

那人沉默了很久。山坳里的风紧了,带着昌江的湿气,带着龙窑的硫磺气,像一头困兽终于挣破了牢笼。

"那就换规矩,"那人说,"萧烬活,就让他活。沈青釉烧,就让她烧。可血胎矿——"

他顿了顿:

"血胎矿,必须寻到。寻到了,才能复国。复不了国,就复朝。复不了朝,就——"

他看向远处的龙窑,看向那线从窑口冒出的青烟:

"就烧尽一切。像火,烧尽一切,才活。"

顾延之上马,和那人的身影一起,消失在夜色里。山坳恢复了寂静,像一窑烧尽的灰,像没烧熟的胎,像所有死在规矩里的瓷。

可龙窑的火,还在烧。第八窑的余烬,还在噼啪。三百七十二支火把,还在闪烁。

天青元年,火不灭,天就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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