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青元年,三月廿七,第七窑封窑第一日。
卯时三刻,沈青釉醒了。
三月末的景德镇,夜里还凉,龙窑封了火,窑前的青石板地比往日更冷,寒气从脚底往上爬,像无数根细针在扎。守孝二十五个月,孝服脱了,沈青釉换上寻常瓷工的靛青短褐。
窑门封得死死的,砖石、泥浆、湿稻草,三层封,不透一丝光。可她知道里面有火。
她能闻见,硫磺混着松脂,从砖石的缝隙里渗出来,极淡,却确凿,像人的呼吸,睡着了还在。
"姑娘,"周顺提着灯笼走来,灯笼是纸糊的,火光一跳一跳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"粥好了,趁热喝。"
沈青釉接过碗。粥是糙米熬的,她喝了一口,米渣子硌着牙,粗粝,却实在。
"周叔,"她说,"第一日的火,到什么时辰了?"
"辰时点火,"周顺坐在她旁边的石阶上,从怀里摸出一只旱烟袋,没点,只是捏在手里搓,"柞木先燃,火气烈,到现在该烧到窑腹前段了。督陶官守着呢,说不用人换。"
沈青釉的手顿了顿。
萧烬守了一夜。从子时封窑到现在,六个时辰,他没离开过火膛口。不是不能离开——封了窑,火膛口也封了,看不见火,只能凭窑壁的温度、砖石的缝隙、远处烟囱的烟色判断。可他守在那里,像一根钉进青石板里的窑签。
"我去看看,"沈青釉放下碗。
火膛口在龙窑的最低处,窑身斜倚山势,火膛口便嵌在山根里,潮,暗,终年不见日头。
萧烬坐在一块青石上,背靠着窑壁,眼睛闭着,不知是醒是睡。
沈青釉没出声,在他身侧的石阶上坐下。石阶是凉的,她缩了缩脚,踩了踩鞋子。
"你来了,"萧烬没睁眼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瓷坯。
"你怎么知道是我?"
"脚步声,"他说,"周顺的沉,林元的急,你的——"
他顿了顿:
"你的轻,像瓷胎开裂。别人听不见,我能听见。"
沈青釉没应声。她看向火膛口,砖石封得严实,缝隙里漏出一线暗红,像伤口里渗出的血,极细,极弱,却活着。
"第一日的火,"萧烬说,"柞木烧得快,火气往上冲,窑腹前段的温度升得急。我闻见了,硫磺气里带着焦糊味,是柞木的木芯太燥,烧穿了。"
"烧穿了怎么办?"
"不用管,"萧烬睁开眼,看向那线暗红,"柞木烧穿了,松木就顶上。松木湿,火气绵,正好压住柞木的烈。三种柴,各管各的时辰,谁也别抢谁的。"
他转头看她:"就像你我。你守釉,我守火。各管各的,谁也别抢谁的。"
沈青釉看着他的侧脸。从京城回来后,他瘦了,下颌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,颧骨突着,眼窝陷下去,像窑变时塌下去的釉面。可他的眼睛还亮,黑得不见底,却有了光——不是从前那种吸尽一切的光,是火膛里余烬的光,暗,却暖。
"萧烬,"沈青釉问,"你昨晚有睡吗?"
"睡过。"
"什么时候?"
"你来的前一刻,"他说,"梦见皇后私窑了。"
沈青釉的手攥紧了外衣的边缘。
"梦见什么?"
"梦见火膛里的金丝楠木,"萧烬的声音很平,像在讲别人的事,"烧起来没有噼啪声,是滋滋的响声,像油,像血。我闻见了,不是松脂味,是腐臭味,像什么东西烂在火里。我想打开窑门看看,手却动不了。然后我看见——"
他停住了。
"看见什么?"
萧烬没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向火膛口,手掌贴在封窑的砖石上。砖石是温的,不烫,像人的体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