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零中文

昌江船头（第3页）

"人就活。"

两人对视。江风从水面吹来，带着水汽和远处渔船的灯火，把他们的素白衣衫吹得猎猎作响，像两面素白的旗，在夜色里飘扬。

船缓缓驶向景德镇。远处，山腰上的龙窑冒着淡淡的青烟，像谁把一线天光，系在了山腰上。码头上，新窑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，像三百八十二颗星，在夜色里闪烁。

"姑娘，"周顺在船尾喊，"到了！景德镇到了！"

沈青釉站在船头，看着那片熟悉的灯火。她知道，这还不够。萧烬烧了皇后的私窑，皇后不会善罢甘休。前朝的复国势力还在暗处涌动，血胎瓷的秘密还没彻底消解，三十六堂的人心还需要时间凝聚。

可火已经烧起来了。双窑并立了，"并瓷"烧出来了，萧烬回来了，天青了。

"萧烬，"她说，"明日开窑。烧并瓷，用双窑的配方，用御窑厂的技术，用民窑的土火。你守火，我守釉。火不灭——"

她顿了顿，看向那片烧成了的天青釉：

"天就青了。"

萧烬没说话。他站在她身侧，和她并肩，看着那片灯火，看着那座山，看着那条龙窑。他的手垂在身侧，和她的手隔着一寸距离，像两片相邻的瓷，像两团交叠的釉，像两根烧在同一窑里的柴。

一寸距离，不远，不近，刚好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，刚好不会碰碎对方的釉面。

"沈青釉，"他说，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，"一年前，我在霁月堂的龙窑前，给了你一块帕子。帕子上绣着一个烬字。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，不知道我要什么，不知道我母妃为什么让我来找你爹。现在我知道了。"

他顿了顿：

"我母妃让我来找的，不是天青釉的配方，不是血胎瓷的秘密，是活的人。活的人，烧活的瓷，守活的规矩。你就是那个活的人。一年前是，现在是，以后——"

他看向那片灯火：

"以后也是。"

沈青釉没应声。她看着那片灯火，看着那座山，看着那条龙窑。然后她笑了，笑声很轻，像瓷胎开裂时的细响，却让江面上的风都微微一暖。

"萧烬，"她说，"明日卯时，霁月堂龙窑。你带御窑厂的匠役，我带民窑的把式。双窑并立，官民共生。火不灭——"

她攥紧那片碎瓷，瓷片的边缘温润如玉，像一线活过来的光：

"我们就一起，烧到天青。"

船靠岸了。码头上，陈德厚带着人等着，周安带着人等着，三十六堂的代表们等着。他们看着船头并肩站着的两个人，一身素白，两支青玉簪，两片天青色的碎瓷，像两柄并立的瓷瓶，像两团交叠的釉色，像两根烧在同一窑里的柴。

"盟首！"有人喊。

"督陶官！"有人喊。

然后，声音汇成一片，像窑火添柴时的噼啪声，像龙窑开窑时的热气喷涌，像整座景德镇，同时跳动的共振。

沈青釉走下船板。脚步很轻，像踩在碎瓷上，像踩在青石板上，像踩在一年前的那个雨天里。

萧烬跟在她身侧，和她并肩，和她同步，和她一起，走向那片灯火，走向那座山，走向那条龙窑。

火不灭，天就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