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顿了顿,看向萧烬:
"解了。"
皇后没说话。她看着萧烬,看着那个靠在窑壁上、脸色从苍白转红润的男人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私窑里的余温都散尽了,久到窗外的更鼓敲过了五更。
"本宫年轻时,"皇后忽然说,"也烧出过一窑天青。在谢家的窑口,用的是麻仓土,配的是本地的高岭石。那时候麻仓土的矿脉还没绝,烧出来的天青,比你这片——"
她看向匣中的试片:
"比你这片更亮,更透,更像雨后的天空。可后来,矿脉绝了,天青就烧不出了。本宫进了宫,成了皇后,就更烧不出了。皇后的手,要握凤印,不能握柴。皇后的眼,要看百官,不能看火。皇后的心——"
她顿了顿,像在品尝什么滋味:
"皇后的心,要算计天下,不能算计一窑瓷的火候。"
沈青釉跪着,没应声。她听着皇后的声音,听着那沙哑里的疲惫,那疲惫里的渴望,那渴望里的——
一丝活气。
"娘娘,"她说,"麻仓土的矿脉,民女找到了。不是原来的矿脉,是新的。在锡兰,在暹罗,在占城。那些土和景德镇的麻仓土不一样,性更柔,色更淡,可配对了火候,也能烧出天青。不是原来的天青,是新的天青。新的天青,有新的规矩。新的规矩——"
她抬起头,看向皇后:
"是活的规矩。"
皇后沉默良久。她看着沈青釉,看着那个跪在地上、脊背却挺得笔直的女子。那眼底有一团火,不是龙窑里那种张扬的烈焰,是余烬,是压在最底层的炭。
"本宫答应你,"皇后终于说,"私窑封了。不是用土封,是用规矩封。可你也要答应本宫——"
她顿了顿:
"教本宫烧窑。不是御窑厂的规矩,是你的规矩。活的规矩。本宫老了,手抖了,眼花了,可本宫还想——"
她看向私窑,看向那团彻底熄灭的火光:
"还想再烧一窑青花。烧活了,本宫就把三十五片血胎瓷碎片,都化了。化进釉里,化进归瓷里,化进活的规矩里。可本宫有一个条件——"
她看向萧烬:
"他,不能走。"
沈青釉一震。
"督陶官萧烬,"皇后说,"前朝太子遗孤,血胎瓷秘法的继承人,藏宝图的关键。本宫放了你,放了三十六堂,放了瓷盟,可他——"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像窑火将熄时的余温:
"他得留在京城。留在本宫的眼皮底下。站着,活着,烧瓷。烧归瓷,烧天青,烧活的规矩。本宫要看着他,看着他不再想着复国,不再想着宝藏,不再想着——"
她看向沈青釉:
"不再想着,跟你回景德镇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