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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窑(第2页)

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。那时候他还是御窑厂的学徒,跟着师父学画青花。师父说,御窑厂的青花,一笔一划都要规矩,规矩是皇家定的,定死了,不能改。他信了,画了二十年,画得眉心都刻上了纹。

可此刻,他看着那个女子的背影,忽然觉得,那纹或许不该只是规矩的纹。

"沈盟首,"他说,声音低下去,像窑火将熄时的余温,"督陶官还说了,御窑厂三十六口窑,十口改烧归瓷,十口仍烧贡品,十六口——"

他顿了顿:

"十六口,封了。封窑的土,是督陶官亲手和的。"

沈青釉转过身。

"封了?"

"对,"陈德厚说,"督陶官说,御窑厂养了太多闲人,吃了太多官粮,烧了太多没用的瓷。十六口窑的匠役,愿意学归瓷的,编入民窑。不愿意的,发饷遣散。这是——"

他看向萧烬的方向:

"这是督陶官的规矩。不是朝廷的规矩,不是御窑厂的规矩,是萧烬的规矩。"

沈青釉没说话。她看着萧烬,看着那个在废墟里搬砖砌窑的男人。玄色长衫被灰土染成了褐色,额角那道浅白的痕沾了泥,像一道未烧成的釉线被人用脏手抹了一把。

"他疯了,"她说,声音很轻,像瓷胎开裂时的细响,"封十六口窑,朝廷不会放过他。"

"督陶官说,"陈德厚从袖中取出一卷书信,"朝廷的令,他接着。可景德镇的天,不是朝廷的天,是窑火的天。窑火不灭,天就塌不了。天塌不了,人就活得下去。人活得下去——"

他把黄绫递给沈青釉:

"瓷就活得下去。"

沈青釉接过书信。不是懿旨,不是吏部文书,是一封信。素白的笺,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只有一行字,瘦劲如刀:

"双窑并立,官民共生。火不灭,釉就活。"

她攥紧信笺。纸很薄,薄如德化的白瓷胎,却能感觉到那字里行间的重量。不是墨的重量,是血的重量,是二十年前那个二十三岁年轻人,在火海前咬破手指、把血滴进釉料里的重量。

"陈作头,"她说,"你去告诉督陶官,我教他烧归瓷。可有一条——"

"什么?"

"御窑厂十口改烧归瓷的窑,我要亲自看火。不是监视,是学。学御窑厂的规矩,学贡品的火候,学——"

她顿了顿:

"学怎么把死的规矩,烧成活的手艺。"

陈德厚躬身退下。沈青釉转身,重新面对火膛。焰还在烧,柞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,像谁在远处低声说话。

周顺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只陶壶,壶里是新沏的粗茶。

"姑娘,"他说,"御窑厂的人,信不过。"

"我知道。"

"督陶官封了十六口窑,朝廷会降罪。"

"我知道。"

"您还要亲自去御窑厂看火?"

沈青釉接过陶壶,仰头灌了一口。茶是苦的,涩的,带着高岭土的腥甜。她咽下去,喉头发紧,像吞了一片没烧透的瓷坯。

"周叔,"她说,"我爹在御窑厂三年,学了什么,咱们都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他出来以后,再没配过天青釉。不是不会,是不敢。御窑厂的规矩,把人规矩死了。我要去看看,那规矩是怎么死的。看明白了,才能——"

她看向远处的萧烬:

"才能把它烧活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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