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窑厂的官土仓,在镇北高岭山下。
沈青釉走进去时,闻到了一股味道。不是土的腥甜,是霉味,混着陈年积灰的闷,像谁把一窑烧坏了的瓷,封在匣钵里忘了开,一放就是二十年。
"沈盟首,"陈德厚在前面引路,"官土仓存的是二元配方——高岭土加瓷石,御窑厂专用,民窑不得擅用。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,三百年了。"
沈青釉没应声。她看着那些土堆,一堆一堆,用麻布袋装着,袋口扎着红绳,绳上挂着木牌,写着年份、产地、品级。最上面的袋子,积了厚厚一层灰,木牌上的字迹模糊,只能辨认出"承平三年"四个字。
承平三年。她出生的前两年。父亲在御窑厂的最后一年。
"这堆土,"她指着那袋积灰的,"用过吗?"
陈德厚看了一眼木牌,脸色微变:"没、没有。承平三年的土,是……是前朝最后一批贡土。后来禁了天青釉,这批土就封了。封了二十二年,没人动过。"
沈青釉走过去。麻布袋已经脆了,手指一碰,布屑纷纷落下,像烧过了头的瓷胎,一碰就酥。她解开红绳,袋口敞开,露出里面的土。
不是寻常高岭土的灰白。这土泛着淡淡的青,像雨后的远山,像天青釉的底色,像谁把一线天光,揉碎了混进泥里。
她伸手抓了一把。土很细,滑腻,像脂粉,像凝滞的釉料。可指尖一捻,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,硬硬的,像碎瓷的渣,像矿石的晶。
"这是……"
"麻仓土,"一个声音从仓门口传来,低低的,像窑底余烬最后的叹息,"前朝贡土,产于麻仓山,矿脉已绝。这是最后一批。"
沈青釉转身。萧烬站在门口,一身玄色长衫沾满了灰土,手里拎着一只陶罐,罐口用湿布封着。
"你怎么来了?"她问。
"官土仓是御窑厂的重地,"萧烬走进来,靴底碾过地上的积灰,发出细碎的声响,"我不来,你进不来。"
他走到那袋麻仓土前,蹲下去,抓了一把,在掌心摊开。土在灯笼的光里泛着幽青,像一捧凝固的夜色。
"我母妃,"他说,"死前最后一件瓷,就是用这土烧的。不是天青釉,是白瓷,德化的白,可胎骨里透着青,像——"
他顿了顿,像在找合适的词:
"像雨后的云。"
沈青釉看着他掌心的土。那抹幽青在萧烬黝黑的肤色映衬下,格外刺眼,像一道旧伤疤,像一线天光落在深潭里。
"督陶官,"陈德厚在旁低唤,"这土是封存的,按规矩——"
"规矩是我定的,"萧烬没抬头,"我说能看,就能看。我说能用,就能用。"
他站起身,把陶罐递给沈青釉。罐口湿布揭开,一股味道涌出来——腥的,甜的,混着某种矿石的涩,像高岭土,却比高岭土更烈,像瓷石,却比瓷石更柔。
"这是?"
"尾砂,"萧烬说,"暹罗的尾砂。不是月港运来的那批,是另一批。从锡兰运来的,走的海路,绕了三个月,前日才到。"
沈青釉接过陶罐。尾砂在罐底沉着,灰白的,泛着细微的银光,像谁把一捧星屑,混进了土里。
"锡兰的尾砂,"她说,"和暹罗的不一样?"
"不一样,"萧烬说,"暹罗的尾砂性烈,含石英多,烧出来釉面亮,却脆。锡兰的尾砂性柔,含云母多,烧出来釉面润,却闷。两样的配方不一样,火候不一样,烧出来的瓷——"
他看向沈青釉:
"也不一样。"
沈青釉没说话。她看着陶罐里的尾砂,看着那袋麻仓土,看着官土仓里堆积如山的、积了灰的、封了红绳的土堆。那些土是死的,封在麻袋里,封在规矩里,封在"民窑不得擅用"的禁令里,一封就是三百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