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暴过了,船靠岸。
苏门答腊北岸的窑在树林里,不是砖砌的,是土垒的,土是红土,像占城的红土,却比占城的红土更红。
窑前站着一个波斯人,高鼻,深目,穿白袍,头上缠着布,布是蓝的,像谁把一窑烧坏的青花,碎成了片,织进了布里。
"中国人?"波斯人说,用的是生硬的官话,"烧瓷的?"
"是,"沈青釉说,"看窑的。"
"看窑?"波斯人笑了,他的笑容很淡,像釉面上浮着的一层极薄的亮青,风一吹就散了,"中国人看波斯窑,少见。波斯窑和中国窑不一样。中国窑是龙窑,火是活的,顺着山势往上蹿,像龙在呼吸。波斯窑是馒头窑,火是死的,一窑一窑,像人在爬楼梯,爬一步,歇一步,喘不上气,就塌了。"
"塌过?"
"塌过,"波斯人说,"去年塌了一座,埋了五个人。"
他顿了顿,看向沈青釉手里的瓷盟瓶:
"这是什么?"
"瓷,"沈青釉说,"中国的瓷。五堂合一的瓷,叫瓷盟瓶。瓶身上绘五朵莲花,青花、釉里红、斗彩、海青天、占城紫。五种颜色,一窑烧。烧好了,瓶活了。瓶活了,瓷盟就活了。"
波斯人接过瓶,捧在手里,像捧着一窑未烧的瓷。他的手指长,细,指腹没有茧,像谁把一捧月光,捏成了形,又忘了压实。
"五朵莲花,"他说,"五种颜色。一窑烧?"
"一窑合釉,"沈青釉说,"五窑分烧,一窑合釉。"
"烧不好呢?"
"那就再烧,"沈青釉说,"烧到好为止。瓷是火里生的,人是瓷里活的。火不灭,瓷就活。瓷活了,人就活。人活了,天就青了。天青了,规矩就变了。规矩变了,谢家就死了。谢家死了,瓷盟就活了。"
那波斯人凝视着她,目光如深潭般幽邃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,林间的鸟鸣渐渐消散在暮色里,窑炉中的火焰也悄然熄灭,只余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。直到萧烬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,他的手无声地搭上剑柄,空气中才重新流动起紧张的气息。
"好,"波斯人说,"我叫阿里。阿里·伊本·哈桑是我的全名。波斯窑的当家。中国人看波斯窑,我教。你们学会了,烧了就是新瓷。新瓷不是波斯的,不是中国的,是瓷盟的。瓷盟的瓷,活,透,亮,像玉,像脂,像月光。"
他顿了顿,把瓶还给沈青釉:
"可有个条件。"
"什么条件?"
"瓷盟瓶,"阿里说,"给我一只。不是教窑的报酬,是信物。"
沈青釉没说话。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只瓷盟瓶——她带了三只,一只自用,一只备用,一只送人。她把送人的那只递给阿里:
"给你。不是教窑的报酬,是信物。信物到了,人就聚了。人聚了,气就足了。气足了,瓷就能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