箫烬认为,他们还应该往南走一走。船从暹罗湾出发,向西南漂了九日。
沈青釉不再整日坐在船头。她学会了在舱里配釉。
她用椰壳碗当钵,用硬的植物根茎当搅棒,釉料在碗中缓缓旋转,灰白的浆液随着船只的起伏轻轻摇曳。
每一次晃动都让釉料在碗壁上留下蜿蜒的痕迹,像是有生命般随着海浪的节奏起舞。船身微微倾斜时,那浆液便顺从地流向一侧,又在回正时悄然回流,在碗中划出优美的弧线。
"姑娘,"周顺从舱口探进头,"满剌加到了,船要进港补给。阿赞说,停半日,装淡水和椰子。"
沈青釉没抬头。她的指尖沾着釉浆,正往一片素坯上抹。素坯是来自暹罗的,胎质粗,像谁把一捧砂,捏成了形,又忘了压实。
"满剌加,"她说,"什么地界?"
"海峡,"萧烬的声音从舱外传来,隔着一层帆布,闷闷的,像从窑膛深处传来,"马来半岛最窄处,东西两洋的咽喉。葡萄牙人占了城,建了堡,收了税。中国的船去西洋,必经此地。经过,就要交买路钱。交了,才能过。"
"葡萄牙人?"
"红毛番,"萧烬说,"从欧洲来,坐船走了两年,占了满剌加,占了果阿,占了马六甲海峡。占的不是地,是路。路是瓷器的命,掐住了路,就掐住了瓷器的命。瓷器出不了海,就换不了土,换不了火,换不了釉。换不了,瓷盟就死了。"
沈青釉放下素坯。她走出船舱,站在甲板上,看着远处的陆地。陆地是绿的,浓绿,像谁把一窑烧坏的釉色,泼在了山上,却偏生烧出了另一种活色。
船进港时,沈青釉看见了那座堡。
堡是石砌的,灰白色,像一窑烧坏的素坯,码成了墙。墙上有炮口,炮口黑黝黝的,像谁把窑膛里的火,封进了石头里,随时都能喷出来。
"交税,"堡下站着一个葡萄牙人,红毛,碧眼,穿铁甲,说官话带着怪腔,"一船十两银,或者——"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沈青釉手里的瓷盟瓶上:
"一件瓷器。"
沈青釉攥紧了瓶。瓶身上的五朵莲花在日光下泛着幽微的光。
"十两银子,"萧烬从身后走来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,布袋里装着碎银,"我们给。"
沈青釉说:"我们给瓷吧。"
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碟。碟是试烧的,暹罗尾砂做釉面,占城红土做颜色,釉色浑浊,却透着一丝紫色,像墨汁滴进了月光里,搅不开,沉不下去。
"这是什么?"葡萄牙人问。
"瓷,"沈青釉说,"中国的瓷。不是青花,不是白瓷,是新釉。新釉叫海紫,海上的紫,雨后的青,德化的白,占城的红。四样合一,一窑新火。"
葡萄牙人接过碟,对着日头照。光照进碟心,那层紫色泛着幽微的光,像谁把一幅山水画,封进了釉层里,却让日头去晒,晒透了,晒化了。
"新釉?"他说,"没见过。"
"没见过才值钱,"沈青釉说,"青花你们见过,白瓷你们见过,斗彩你们见过。见过的瓷,不值钱的。没见过的瓷才值钱。值钱的东西能换路。路是瓷器的命,也是你们的命。你们掐住了路,我们掐住了瓷。瓷换路,路通瓷。瓷通了,路就活了。路活了,你们就活了。"
葡萄牙人看着她。他的碧眼在日光下显得很浅,像谁把一捧水,泼在了浅碗里,碗底沉着几粒砂。
"好一个会说话的女人,"他说,"还是个会说话的烧瓷女人,没见过。好,碟我收了,路你们过。可下次来,要带新釉。"
他顿了顿,把碟收进铁甲里,贴着心口:
"我叫佩德罗。佩德罗·德·阿尔梅达。下次来可以找我。新釉换路,路通天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