暹罗国的港口比占城大,比月港小。码头是木桩打的,桩上缠着红树林的根,盘根错节,像谁把一窑烧坏的素坯,码成了桥。
沈青釉迈步下船,木桩在她脚下晃。她没晃,步子很稳,像踩在青石板上,像踩在二十年没变的路上,因为有底气。
码头上有几个人,肤色黑,穿短褐,头上缠着布,说的是暹罗话,尾音往下沉。
他们看见沈青釉,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,看着她。
"女人?"其中一个说,用的是生硬的官话,"烧瓷的?"
"是,"沈青釉说,"从占城来。要砂,要白砂。"
那人笑了,露出满口的白牙。
"白砂有,"他说,"细的,粗的,湿的,干的。要哪种?"
"细的,"沈青釉说,"做釉面,要细砂。"
那人的笑容僵了一下。他打量了下沈青釉。
"细砂贵,"他说,"比粗砂贵五倍。而且,细砂不是谁都能用的。用不好,釉面会裂,胎骨会松,一碰就碎。去年有个波斯人,买了十船细砂,烧了一窑,全碎了,埋在码头后面,现在还在土里藏着。"
"我能用,"沈青釉说,"不会碎,细砂我全要。"
那人再次看看她。
"好,细砂在山上,明日带你们去。今夜,住我家。"
他转身走向码头深处,沈青釉跟上去。萧烬走在她身侧,脚步很轻。
"沈青釉,"他说,"细砂危险。"
"我知道。"
"知道还用?"
"不用就没有釉面。没有釉面,就没有瓷。没有瓷,就没有活路。你说过,瓷是聚气的。气散了,人就散了。我要聚气,就得烧。烧到气聚了,人就能活了,所以也必须用。"
她顿了顿,看向远处的山影。目光越过眼前的景物,投向远处起伏的山峦。那些山并不高耸入云,却白得异常,宛如一位粗心的窑工失手打翻了整窑素坯,那些烧坏的瓷片碎成齑粉,被风一吹,便均匀地铺满了整座山头。
"而且,"她说,"我想看看,灰釉是什么颜色。雨过天青是父亲的,海青天是我的,占城紫是占城的,灰釉——"
她没说完。海风大了,吹散了她的声音。咸涩的风裹挟着浪花的气息,卷走了她未尽的言语,只留下断断续续的尾音。
箫烬胸中仍燃烧着复国的火焰,那簇火苗在他心底日夜不息地跳动。可他比谁都清楚,在沈青釉的世界里,那些素白如玉的瓷器才是至高无上的存在。那些薄如蝉翼的瓷胎,那些釉下绽放的青花,才是她全部的心血与执念。
他从不奢望能从她那里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帮助,这个清醒的认知像晨雾般笼罩着他的心。只要能站在她身旁,看她专注地摩挲瓷器的侧脸,听她谈论釉色时微微上扬的语调,便已胜过千军万马的支援。有时候,他甚至觉得,就这样远远地望着她摆弄那些瓷器时指尖泛起的微光,也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慰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