暹罗人的白砂在山上,至少半座山那么多。山体是灰白的,像谁把一窑烧坏的素坯,碾成了粉,堆在了一起。沈青釉站在山脚下,看着眼前的景象,忽然想起景德镇的高岭山。
景德镇的高岭山也是灰白色的,可比这座山白得多,白得像瓷,白得像玉,白得像谁把一捧月光,揉进了土里。那座山出的是官土,朝廷垄断,民间不得开采。民窑只能用假土,次等的,灰黄的,烧出来的胎骨松,釉面浑。
"这山,"沈青釉说,"和景德镇的不一样。"
"是不一样,"萧烬说,"景德镇的高岭土是官土,朝廷垄断,谢家代管。民窑用假土,烧出来的瓷次一等,卖不出价,只能低价卖给谢家的瓷行,再由瓷行高价卖出。谢家赚的是差价,赚的也是民窑的命,赚的是这行中的规矩。"
"这里呢?"
"这里的白砂不是官土,"萧烬说,"可谢家的人来了。三年前,谢家派人来暹罗,买了半座山,雇了当地人挖砂,挖出来的砂不卖给民窑,只卖给谢家的船。船运到泉州,再转运到景德镇,卖给御窑厂。御窑厂用官土和上等的土,谢家用暹罗砂,民窑什么都没有。"
沈青釉的手顿住了。她看着眼前的山,山体灰白,像一具被抽干了血的尸骨。
"谢家垄断的,不只是官土,"沈青釉想了想,"还有海路。海路是谢家的,砂是谢家的,土是谢家的。民窑没有土,没有砂,没有路,只有命。可命是谢家的,规矩是谢家的,天也就是谢家的。"
"是,"萧烬说,"谢家操纵海贸,靠的不是船,是土。土是瓷的根,没有土,就没有瓷。没有瓷,就没有海贸。没有海贸,就没有黄金、象牙、宝石。谢家把根掐住了,树就死了。树死了,果子就落了。果子落了,谢家来收。"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。
"这是我母妃的秘档里,谢家的账本。二十年前,谢家每年从暹罗运回白砂三百船,从占城运回红土二百船,从波斯湾运回碱石一百船。六百船土,养活的是谢家的船队,是谢家的瓷行,是谢家的命。民窑呢?民窑只有假土,只有次瓷,只有低价卖出的命。"
沈青釉接过账册,对着日头照了照。
"这账本,"她说,"怎么在你手里?"
"我母妃当年查的,"萧烬说,"她查谢家,查到了账本。"
他顿了顿,看向沈青釉:
"瓷盟要活,就得有土。有土,就得打破谢家的垄断。打破垄断,就得让天下的人知道,谢家的土不是官土,是私土。谢家的船不是官船,是私船。谢家的规矩不是朝廷的规矩,是谢家的规矩。"
"怎么让天下的人知道?"
萧烬说:"烧一窑新瓷,用暹罗的白砂,用占城的红土,用德化的白砂,用月港的碱石。烧出来的瓷,不是谢家的,不是御窑厂的,是瓷盟的。瓷盟的瓷出海,换的是土,换的是火,换的是釉,换的是——"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"换的是新规矩。"
沈青釉没说话。她看着眼前的山,山体灰白。可她忽然发现,在山体的某个角落,有一小块地方是黑色的,不是灰白,是墨黑,像谁把一滴墨滴进了浑水里,墨没散,凝成一缕。
"那是什么?"她问。
萧烬顺着她的视线望去。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亮,像是暗夜中忽明忽暗的星火,又似深潭表面泛起的涟漪。
"矿洞,"箫烬说,"谢家挖砂的矿洞。三年前开的,挖了半座山,砂运走了,山也就空了,洞塌了,埋了三十七个当地人。谢家赔了银子了事。当地人不敢再挖,洞就荒了,成了黑窟窿。"
沈青釉走向那个黑窟窿。脚步很轻,小心翼翼。萧烬跟在她身后,手按在剑柄上。
矿洞不大,洞口被藤蔓遮了一半。沈青釉拨开藤蔓,走进洞里。
洞里很黑,只有洞口漏进的一线光,照在地上,照出一层灰白的砂,像谁把一窑烧坏的素坯,碾成了粉,撒在了地上。
她蹲下去,抓起一把砂。砂很细,比德化的白砂细,比景德镇的高岭土细。
"这是细砂,"沈青釉说,"做釉面的细砂。谢家挖走的是粗砂,做胎骨的粗砂。细砂留在洞里,没人要,因为谢家不要釉面,只要胎骨。胎骨是里,釉面是外。谢家只要里,不要外。里是真,外是假。真是土,假是瓷。土是谢家的,瓷是民窑的。"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"但我要细砂。细砂做釉面,粗砂做胎骨。里和外,都要。真和假,都要。土和瓷,都要。"
萧烬看着她。她的脸庞被洞口透进来的光线映得很白,几乎透明。
但那双眼却格外明亮,瞳孔深处闪烁着微光,像是窑炉深处一团将灭未灭的炭火,明明已经燃到了尽头,却仍倔强地迸发出最后的光亮。
"沈青釉,"箫烬说,"你要用谢家不要的细砂,烧瓷盟的瓷?"
"是,"沈青釉答,"谢家不要细砂,因为细砂贵,难烧且易裂。谢家要的是粗砂,便宜,好烧,结实。结实的是胎骨,易裂的是釉面。谢家只要结实的胎骨,不要易裂的釉面。可瓷是活的,活的瓷要有釉面,要有光泽,要有颜色。没有釉面,瓷就是砖。没有光泽,瓷就是土。没有颜色,瓷就是灰。"
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砂灰。
"我要烧一窑灰釉,"她说,"用暹罗的细砂做釉面。用占城的红土做颜色。用德化的粗砂做胎骨。用月港的碱石做火候。四样合一,烧一窑新瓷。新瓷不是谢家的,不是御窑厂的,是瓷盟的。瓷盟的瓷,有釉面,有光泽,有颜色。有釉面的是活瓷,有光泽的是好瓷,有颜色的是新瓷。"
她顿了顿,看向洞外的光:
"活瓷、好瓷、新瓷,出海换规矩。换到谢家追不上,换到皇后管不到,换到御窑厂封不住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