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零中文

沉船（第2页）

"沈青釉，"他说，"若换不了呢？"

"就烧，"她说，"烧到换得了为止。瓷是火里生的，人是瓷里活的。火不灭，瓷就能活。瓷活了，人就活。"

沈青釉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："这是我爹说的。"

箫烬沉默着，等到将她纤细的手指牢牢扣在掌心里，两人相拥而眠。

不知过了多久。

沈青釉在睡梦中被惊醒，闻到一股焦糊味，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，黑暗中那股气味愈发浓烈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。她摇醒箫烬，冲出船舱，看见船尾的火光，像一条火龙，顺着帆布往上蹿，舔着桅杆，舔着夜空。

"谢家的人！"船长在甲板上喊，声音嘶哑，像被火熏过，"他们追来了！放火船！"

沈青釉看向海面。灰绿色的海水里有几艘小船，船上的人举着火把，离他们越来越近。

小船上印着云纹，是谢家的标记。

"跳船！"萧烬从身后冲过来，握住她的手腕，"船要沉了！"

"罐呢？"沈青釉说，"云破罐呢？"

"在船舱里！"

"我去拿！"

她挣脱萧烬的手，冲向船舱。火已经烧到了舱门，热浪扑面而来，像一头困兽，终于挣破了牢笼。她不退，反而上前一步，任由那热气燎得她额发卷曲、面颊生疼。

舱里全是烟。她摸索着，在角落里找到了那只罐——那只浇了天青釉、印着云纹暗纹、藏着黄山矿洞地图的云破罐。她抱起罐，转身冲向舱门。

一根横梁塌下来，砸在她脚边。火星溅起来，落在她的衣襟上，瞬间烧出一个洞。她没停，抱着罐，从横梁下钻过去，冲出舱门，跃入海里。

海水很冷，像谁把一整个冬天的冰雪，封在了里面。她抱着罐，浮上水面，看见萧烬在不远处游过来，眼底的黑色沉得像两个洞，可此刻洞里有光，是火光，是月光，是二十年未散的余烬。

"罐呢？"箫烬游近，声音嘶哑。

"在，"她说，"还好没碎。"

"你怎么样？"

"我不是在这，"她说，"没死。"

萧烬笑了，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腕，两人一起游向远处的一块浮木。

火船在身后沉没，像一窑烧坏的瓷，终于碎成了灰。谢家的小船在火光里晃，黑暗里，没人看见他们。

沈青釉趴在浮木上，怀里抱着云破罐。罐身是湿的，釉色在月光下泛着光，像谁把一幅山水画，封进了水里。她低头看着罐身上的云纹，那云纹在海水里显得越来越淡，沈青釉真的害怕云纹会彻底褪色淡掉。

"暗纹会没吗？"她问箫烬。

"没了再烧，"萧烬说，"地图记在我心里，也记在你心里。暗纹是死的，人心是活的。活的东西，烧不掉。"

沈青釉没说话。她看着海面，灰绿色的海面上，有几只海鸥在飞，翅膀是白色的，像谁把几片碎瓷，撒在了海风里。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——"两窑火，一窑生，一窑死"。

原来生和死，从来不在一窑里。生是游，死是沉。游了，釉色便活了，人也能活。沉了，釉色死了，人也死了。她选了游，和萧烬一起，抱着一罐土，去烧一窑不知道会不会成的火。

"萧烬，"她问，"月港还有多远？"

"三日，"他说，"顺风的话。"

"若不顺风呢？"

"就游，"他说，"游到顺为止，总归会到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