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周师傅给的碗,"沈青釉说,"碗壁裂了七道纹,却拼成了一轮满月。太子妃说,开片是病,但有的开片,是故意烧出来的。"
箫烬的手指猛地攥紧。指节泛白,像瓷胎上突然凸起的筋脉。
"她……还说了什么?"
"周师傅说,谢家要她碎,她便碎给他们看。碎得越狠,拼起来越值钱。"
箫烬闭上眼睛。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将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两半,像一件被打碎又重新拼起的瓷器。
"原来,"箫烬说,"她早就知道了。"
"知道什么?"
"知道我会找,"箫烬睁开眼睛,"知道有人会把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。"
他转身向龙窑外走去。脚步很快,像要逃离什么。
沈青釉追上去。龙窑外的风很大,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。
箫烬停在窑身中段,手碰了碰窑壁。
"大人……"
"她不是在留给我线索,"箫烬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,"或许,她是在告诉我——别找了。碎了就碎了,拼起来也不是原来的样子。她要我放下,要我像灰一样,散了,忘了。"
他的肩膀开始有些颤抖。
沈青釉看着箫烬,他的眼里有失落,像窑膛里烧了三天三夜的火,在最后一刻突然熄灭,只剩满膛的冷灰。
"可我不能,"箫烬说,"我放不下。我若是放下了,她就真的死了。死得无声无息,死得连一件完整的瓷器都没留下。"
沈青釉站在他身后。风从龙窑的缝隙里穿出来,带着火的余温,藏着不易察觉的叹息。
她伸出手,指尖触上他的后背。布料很薄,能触到底下凸起的脊骨,像一排尚未烧制的瓷坯,脆弱,却倔强。
"大人,"她说,"碎瓷能拼,灰不能。可灰能重新入窑,烧成新的瓷。太子妃要您放下,不是要您忘了,是要您……重新烧。"
箫烬的背脊僵了一瞬。
远处传来孙德全的喊声:"大人!谢少爷等不及,往这边来了!"
箫烬直起身。他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,像一件施了厚釉的瓷器,表面光滑,看不见胎骨。
"回吧,"他说,"明日的试烧,不能让他知道。"
他走向龙首,脚步稳健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沈青釉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御窑厂的每一个人,也都是一件藏着开片的瓷器。
而箫烬,是碎得最狠、拼得最密的那一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