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忽然开了。
箫烬站在门内,脸色比纸还白。他没看画轴,只看着她的眼睛,那目光像两团将熄的窑火,底下压着二十年的灰烬。
"我知道,"他说,"我什么都知道。"
他伸手,从她手里接过画轴,动作轻得像接过一只易碎的碗。然后他将画轴凑近灯笼,火苗舔上绢布的边角,发出细微的"噼啪"声。
"大人!"
"二十年前,"箫烬看着火焰吞噬那艘孤舟,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"谢家用这幅画,换走了母妃的命。二十年后,他们想再用同一幅画,换走我的。"
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把那道苍白的轮廓烧成一片狰狞的红。
"但他们忘了,"他说,"我不是母妃。母妃是瓷,我是灰。灰不怕火,灰……就是火烧剩下的东西。"
画轴在火焰中卷曲、变黑,最后化作一蓬灰烬,落在他脚边。那方朱红的"霁"字,在最后一瞬闪过一道诡异的光,像一声未出口的叹息。
沈青釉站在灰烬旁,忽然闻到一股气味——不是松烟墨的焦糊,而是一种更甜、更腻的香,像蜜糖混了砒霜。
"大人,"她蹲下身,用指尖蘸了一点灰烬,凑到鼻端,"这画……浸过东西。"
箫烬的目光落在她指尖。灰烬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,不像寻常的炭黑。
"曼陀罗,"他说,"混了龙脑香。展开时无味,遇火则发,吸入三息,便如醉酒。若我刚才在库房里看了这画,再点一盏灯……"
他没说完。
沈青釉站起身,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赵德邀他去库房,是第一步。若他去了,曼陀罗的烟会让他昏沉,然后赵奎的刀,或者别的什么,会让他永远留在那张"贡品图样"旁边。
若他不去,像现在这样——赵德会传出去,萧烬傲慢,萧烬不敬谢家,萧烬……心里有鬼。
"大人,"她说,"明日还去利坯房吗?"
箫烬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火光在他眼底渐渐熄了,只剩两潭深不见底的墨。
"去,"他说,"为什么不去?他们越想让我躲,我越要烧。烧到他们以为我疯了,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,以为我……"他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像阿满形容的那样,很轻,像瓷片相碰的声音,"以为我只是个烧瓷的疯子。"
他转身回屋,门在沈青釉面前合上。最后一缕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照在她脚边那堆灰烬上,像一道未愈的伤。
沈青釉站在院中,老樟树的叶子还在沙沙作响。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——好的瓷器,开片是病;但有的开片,是故意烧出来的,叫"金丝铁线",越碎越值钱。
箫烬身上的开片,是病,还是故意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明天开始,每一间作坊都可能藏着一幅"贡品图样",每一个匠人都可能是赵德笔下的朱红印章。而她,已经在这窑里了,匣钵已经合上,火已经点着,要么烧成器,要么烧成灰。
阿满在廊下轻轻咳了一声。
"姑娘,"她说,"大人让我告诉您,明日利坯房,穿厚些。利坯的刀风,比拉坯的泥,更冷。"
沈青釉点点头。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灰烬,转身走向自己的屋子。
布帘还在,小门还在,瓷铃还在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传来的呼吸声——很轻,很克制,像一件瓷器在窑膛里等待出窑时的沉默。
她闭上眼睛,眼前却浮现出那幅画上的孤舟。舟上无人,篷下有人,白衣,侧影,捧着一只杯子。
那侧影,像极了箫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