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元忽然抬头,看了箫烬一眼,那一眼很快,像釉面上偶然闪过的一道光,随即又垂下去。
"萧大人,"赵德说,"斗瓷会那日,谢老爷想请您去谢氏别院饮一杯茶。茶是明前的龙井,水是虎跑的泉,杯子……"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像碎瓷拼成的,边缘锋利,"杯子是二十年前,宫里的旧物。"
箫烬的背影顿了一下。
"告诉他,"他说,"我不喝茶。"
门在他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,像匣钵落窑。
赵德站在院中,脸上的笑容彻底碎了。
他转身离去,靛青绸衫扫过门槛,像一片被风吹走的釉皮。赵奎跟上去,回头看了沈青釉的窗口一眼,那一眼里没有温度,像看一件待砸的瓷器。
林元走在最后。他经过老樟树下时,忽然停步,将手里那卷画轴轻轻放在了树根处。
然后他也走了。
他虽是督陶管的助手,但也得在画坯区任职,暂补上沈青釉不去画坊空出的一个画工名额。
阿满等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从门后闪出来,捡起那卷画轴。她没展开,只递给闻声而出的沈青釉。
"姑娘,这……"
沈青釉接过画轴,触手微凉,绢布上有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。她没急着打开,只望向箫烬紧闭的门窗。
"大人为何不去?"她问。
门内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暮色彻底吞没了院子,久到阿满点燃了廊下的灯笼,火光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"多年前,"箫烬的声音从门后传来,低得像从地底渗出,"母妃最爱虎跑泉泡的龙井。她说,那水甜,能压住龙窑的燥气。那年秋天,谢家送了一罐虎跑泉的水进宫,母妃喝了,当晚便发起了高热。太医说是风寒,可母妃的身体,像一件开片的瓷器,从那天起,再也合不上了。"
沈青釉攥紧了画轴。绢布在她掌心皱起,像一道未愈的伤。
"那杯子呢?"
"杯子是母妃的嫁妆,"箫烬说,"青花缠枝莲,底款一个霁字。谢家的女儿,最后因为前朝身份,即使在尚瓷局也不能被谢家所容……"他的声音停了一下,像火焰在窑膛里骤然低伏。
沈青釉低头看着手里的画轴。她忽然明白,箫烬不去,不是因为怕。是因为有些东西,一旦触碰,就会像那件天青釉瓶一样,碎得再也拼不起来。
而她,手里正攥着一卷不知内容的图样,像攥着一把未出鞘的刀。
"大人,"她说,"这画轴……"
"烧了吧。"
沈青釉没动。她走到廊下,在灯笼的光里缓缓展开画轴。
是一幅青花山水。远山如黛,近水含烟,一艘孤舟泊在江心,舟上无人,只有一盏灯,像一颗将熄的星。笔法极工,是苏州画派的细路,每一笔都藏着功夫。
可沈青釉的目光落在右下角——那里有一方印章,朱红,篆字,她认不全,却认出了其中一个字。
"霁"。
和瓷枕底款一样的"霁"。
她的手抖了一下。画轴从指尖滑落,在青砖地上展开最后一寸——那孤舟的篷下,隐约坐着一个人,白衣,侧影,手里捧着一只杯子。
杯子的形状,像极了一只天青釉瓶的颈口。
"大人!"沈青釉捡起画轴,冲向那扇紧闭的门,"这图样——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