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疯了?"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"女子身份一旦暴露,按律当杖责逐出。谢氏的人更会……"
"更会杀我。"她接上他的话,腕子在他掌中轻轻一转,反手握住他的指尖。那指尖染着两人的血,黏腻而温热,像瓷坯上未干的釉,"可他们杀不了我。因为,"
她举起手中的瓷瓶,天青釉色在晨曦中流转,像一泓将醒未醒的梦。
"我有这个。有完整的配方。有……"
她顿了顿,看向他的眼睛。那黑眸里映着她的影子,狼狈、血污、却执拗地亮着。
"有你。"
萧烬沉默了。
他看着她,看着她被火光映得通红的脸,看着她掌心的伤口,看着她眼中那团烧得比窑火还旺的东西。他忽然想起母妃的话——"去找沈家的人,告诉他们,天青釉不该绝迹"。他找了二十年,从京城到景德镇,从御窑厂到龙窑废墟,终于找到了。她不只是沈家的人,她是那个,能让天青釉重新活过来的人。而为了这个,她竟愿以命为祭。
"好。"他说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"斗瓷会。我亲自监考。"
"若我输了?"
"我保你出景德镇。"
"若我赢了?"
萧烬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晨曦从废墟的缝隙漏进来,在他脸上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,像瓷开片时的冰裂纹。
然后,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染血的指尖。
"若你赢了,"他说,"我便以督陶官之权,强令霁月堂并入御窑厂。"
沈青釉的手指一僵。
"不是夺你的堂号,"他握紧她欲抽离的手,"是护你的命。也是……把我母妃未做完的事,做完。"
沈青釉看着他的手,看着两人交握的、染血的指尖。她忽然觉得,这双手不再只是她自己的了。它们连着父亲断掉的两根手指,连着萧烬母妃封在密室里的血,连着这龙窑废墟中,两个试图保护秘密的人。从今往后,她的一举一动,都将牵动着另一条命,另一个家族的未尽之志。
"萧烬,"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,不是"督陶官",不是"大人",是两个字,清清楚楚,像落子无悔,"你为何信我?"
萧烬的黑眸深不见底。晨曦在他瞳仁里燃成两簇小小的火,像窑膛深处将熄未熄的炭。
"因为,"他说,"你是这二十年来,唯一一个,敢在龙窑火海里,不逃的人。"
"你也不逃。"
"我不逃,"他说,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,像冰裂瓷上偶然的一线光,"是因为我没什么可逃的。母妃死了,父皇死了,前朝的江山,谢氏的天下,我不过是。。。。。。一个督陶官。"
"你还是。。。。。。"沈青釉说。她向前倾了倾身子,膝盖抵着他的膝盖,额头几乎触到他的肩,"你是萧烬。是母妃的烬儿,是……"
她顿了顿,轻声说:"是会在火海里,冲进来救我的人。"
萧烬的指尖微微一颤。像琴弦被拨动,像瓷胎上最后一道釉被刷下,像某个封了二十年的匣子,在这一瞬,锁扣松动。
龙窑的废墟仍在冒烟,青白色的烟缕升向渐亮的天际。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断壁上,像两株纠缠生长的藤蔓,根须在地下早已相连,只是地上的人,刚刚知晓。
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。只是握着彼此的手,在血与火中,等着天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