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她看见一道玄色的影子,冲入火光。
萧烬。
他不顾她的嘱咐,冲了进来。软剑斩落坍塌的砖石,玄色斗篷被火舌舔舐,发出焦糊的气味。他一把将她抱起,护在怀里,向窑口冲去。
他的臂膀如铁,胸膛却烫得惊人——那是焦急的温度,比窑火更灼人。
"我说过……不要进来……"她气若游丝,血与汗混在一起,浸透他的衣襟。
"你说过的话,"他的声音发紧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,"我为何要听?"
一块砖石从头顶砸下,他以背脊硬接。沈青釉听见他闷哼一声,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渗入她的衣领——她用掌心去摸,是他的血,混着她的血,在窑火中蒸腾出淡淡的腥甜。
"萧烬……"
"闭嘴,"他说,臂膀收得更紧,"抱紧。"
他冲出窑口的那一刻,龙窑在身后轰然坍塌。火光冲天,砖石飞溅,像一只巨兽终于挣破了牢笼,将二十年的秘密,一并吞入腹中。
萧烬跪倒在地,仍将她护在怀里。他的后背血肉模糊,玄色斗篷与皮肉粘在一起,像一层烧坏的釉。沈青釉挣扎着从他怀中起身,看见他的脸苍白如纸,额角被砖石划开的伤口仍在渗血,可他的嘴角,却微微上扬。
"瓶……"她挣扎着想回头。
"在这。"萧烬从怀中取出那只瓷瓶——他在冲进来时,顺手捞了出来。天青釉色已成,在火光映照下温润如玉。
沈青釉接过瓶子。火光穿透釉层,在那雨霁天青之下,隐隐浮现出一行行细如蚊足的字——
"天青釉方:高岭土七、瓷石三、花青二、石绿一、赭石半……火候:初温八百,渐升至千三,还原焰……"
是配方。完整的配方。父亲穷尽一生未寻得的最后半页,萧夫人以命守护的秘密,此刻在这废墟的火光中,终于汇成一片。
"爹……"她落下泪来,泪水滴在瓶身上,与她和萧烬的血混在一起,晕开一朵朵釉里红的花。那红色在青色的釉面上蔓延,像雪地里开出的梅,像火海里不灭的心。
萧烬看着她,看着那瓶子,看着身后坍塌的龙窑。他的脸色苍白如纸,后背的伤口仍在渗血,可他的眼神,却像燃尽的炭,余温犹在。
"沈青釉,"他说,"你做到了。"
"我们做到了。"她纠正他,声音沙哑,"是你冲进来,救了瓶子,也救了我。"
"我救的不是瓶子。"他伸出手,以染血的指尖,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痕。那动作温柔得像在修瓷,以笔锋接骨,以釉料填补,将她的碎,一点一点,拼回完整,"是你。"
他的指尖停在她颊边,血与泪在他指腹混成淡淡的粉,像天青釉料里掺了一抹釉里红。沈青釉忽然觉得,这触碰比窑火更烫,比刀刃更利,将她心里某处封了二十年的硬壳,烫出一道裂缝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已是四更天。废墟上的火光渐渐熄了,只剩一缕青烟,袅袅升向将亮未亮的天际。
"下月初一,御窑厂有斗瓷会。"萧烬靠在断壁上,任由沈青釉以撕碎的素绢为他包扎后背的伤口。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峻,仿佛方才火海中的失态只是一场窑变,"谢氏的人会来。"
沈青釉的手一顿。素绢浸入伤口,他脊背的肌肉微微一绷,却没有躲。
"你……"
"我参加。"她说,以霁月堂的名义,以沈青釉的真身。我不躲了。"
萧烬的黑眸骤然一缩。他反手扣住她的腕子,力道大得让她疼——那是恐惧的力道,怕她赴死的力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