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朔方城外。
二十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台上,锅下柴火熊熊燃烧。锅里熬着稀粥,米粒很少,汤水浑浊,但那股粮食的香味,在干涸的空气中飘散开来,像一种致命的诱惑。
流民们排成了长队。
队伍蜿蜒曲折,从粥棚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荒野。人们手里捧着破碗、瓦罐、甚至是一片凹下去的树皮。他们眼巴巴地盯着锅里的粥,喉结不停地滚动,吞咽着并不存在的口水。
萧云澜站在粥棚旁,看着这一切。
他闻到粥的香味,也闻到流民身上散发的酸臭。他听到锅勺碰撞的声响,也听到有人因为虚弱而倒地的闷响。他看到那些麻木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——那是求生的光。
“大人,第一锅粥好了。”一个衙役跑过来禀报。
萧云澜点头:“开始施粥。记住,每人一碗,不得多领。有敢哄抢者,杖二十,逐出队伍。”
“是!”
粥勺舀起,倒入碗中。流民接过碗,双手颤抖,有的当场就蹲在地上,顾不得烫,大口大口地喝起来。滚烫的粥烫伤了舌头和喉咙,但他们不在乎。粮食下肚的感觉,让一些人眼眶发红,泪水混着粥水一起咽下。
就在这时,西边官道上传来马蹄声。
一队骑兵疾驰而来,约百余人,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。他们押送着几十辆大车,车上堆着麻袋,还有成捆的工具。
队伍在粥棚前停下。
络腮胡将领翻身下马,走到萧云澜面前,抱拳行礼:“末将庞煊将军麾下校尉张猛,奉将军之命,送来粮食三千石,铁锹八百把,镐头七百把,水桶三百个。”
萧云澜看着他:“本官要的是五千石。”
张猛脸色一僵:“将军说……营中存粮也不多,只能先拨这些。请钦差大人体谅。”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萧云澜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让张猛后背发凉。
“张校尉,”萧云澜慢条斯理地说,“你回去告诉庞将军:三千石,本官收下了。但剩下的两千石,明日午时前必须送到。若不到……”
他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本官会亲自去黑石滩大营,当着三万将士的面,问问他庞煊:是朝廷的钦差大,还是他边军主将大?是数万百姓的命重,还是他营中那些可能永远用不上的‘储备粮’重?”
张猛额头冒出冷汗。
“末将……末将一定把话带到。”
“还有,”萧云澜转身,指向那些正在领粥的流民,“告诉庞将军,从今日起,若再有边军射杀流民,本官就以‘擅杀百姓、激变地方’的罪名,拿他人头祭旗。”
张猛浑身一颤,抱拳的手都在发抖:“是!”
他匆匆上马,带着骑兵队狼狈离去。
萧云澜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眼神冰冷。
“大人,”陆青崖走过来,低声道,“庞煊这是故意试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云澜说,“他以为我会妥协。可惜,他打错了算盘。”
他转身,走向另一处刚刚搭起的工棚。
工棚下,几十个流民青壮已经聚集。他们大多二十到四十岁,虽然瘦弱,但眼神里有了活气。萧云澜走到他们面前,扫视一圈。
“你们看到了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这里有活干,有饭吃。修城墙,挖水井,建水渠。干一天活,管两顿粥,另发半斤粮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半斤粮,省着点吃,够一个人撑两天。
“愿意干的,去那边登记姓名,领取工具。”萧云澜指向旁边的登记处,“但我要把丑话说在前头:偷奸耍滑者,逐出;打架斗殴者,杖责;偷盗粮食工具者,斩。”
最后那个“斩”字,他说得很轻,却像一把刀,悬在每个人心头。
短暂的沉默后,一个汉子率先走出来。
“我干!”他声音沙哑,“家里婆娘和娃都快饿死了,有活干,有饭吃,让我干啥都行!”
有人带头,其他人纷纷跟上。
登记处很快排起了队。衙役们分发着简陋的木牌,上面刻着编号。领到木牌的人,再去领工具——一把铁锹或镐头,虽然旧,但还能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