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云澜看着这一切,心中稍安。
以工代赈,不只是为了赈灾,更是为了重建秩序。人一旦有了希望,有了事情做,就不会胡思乱想,不会轻易被煽动。
但还不够。
远远不够。
***
深夜,朔方府衙书房。
烛火摇曳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萧云澜坐在书案前,案上摊开一张朔方城及周边的地图。他用朱笔在地图上标注着:哪里可以挖井,哪里可以修渠,哪里需要加固城墙。
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——三更天了。
就在这时,窗棂被轻轻敲了三下,两短一长。
萧云澜眼神一凝,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一只灰扑扑的鸽子落在窗台上,腿上绑着一根细竹管。他取下竹管,鸽子立刻振翅飞走,消失在夜色中。
回到书案前,萧云澜拔开竹管的塞子,倒出一卷极薄的纸。
纸上只有两行小字,是用密文写的。他快速译出:
“第一批粮船已发,走漕运转陆路,载粮五千石、药材百箱、农具三千件。约十日后抵朔方。另,警惕军中异动,庞煊麾下多有天机阁渗透者,散播‘天罚’谣言,动摇军心民心。保重。澈。”
萧云澜捏紧纸条。
纸很薄,捏在指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,但上面的每个字都重若千钧。
十日后……五千石粮……药材……农具……
弟弟在京城,一定动用了格致院和江南商会的全部力量。这第一批支援,是救命的东西。
但“天罚”谣言……
萧云澜抬起头,望向窗外。
夜色中,西边黑石滩的方向,隐约能看到一片灯火。那是庞煊的大营,灯火通明,在黑暗中像一只蛰伏的巨兽。
森然寒意,从那个方向弥漫过来。
他想起白天张猛那闪烁的眼神,想起庞煊只送来三千石粮的试探,想起城墙上那些士兵麻木而戒备的表情。
天机阁的手,已经伸进军中了。
他们散播谣言,说这场大旱是“天罚”,是因为有人窥探天机,触怒神明。而那个“有人”,很快就会指向他萧云澜——这个用“奇技淫巧”赈灾的钦差。
“动摇军心民心……”萧云澜低声重复这句话。
军心若乱,流民若信了谣言,他刚刚建立起来的秩序,会在瞬间崩塌。
烛火跳动了一下。
萧云澜将纸条凑到烛火上。火苗舔舐纸角,迅速蔓延,将密文烧成灰烬。灰烬落在砚台里,混入墨汁,再也看不出痕迹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夜风吹进来,带着北方荒野特有的干燥和寒意。远处,流民营地方向,还有零星的火光——那是守夜的衙役点的篝火。更远处,是黑沉沉的荒野,和无尽的夜空。
十日。
他必须在这十日内,稳住朔方,稳住军心,稳住民心。
还要防着庞煊,防着天机阁,防着那些在暗处散播谣言的手。
萧云澜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底一片清明。
他转身回到书案前,提起笔,开始写第二天的安排:哪些地段优先挖井,哪些流民可以组织起来学习简单的医术,哪些人需要重点监控……
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