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现在库里还有多少?”他问。
“一万……一万六千石。”李茂才的声音低得像蚊子,“但这一万六千石,大半是陈年旧粮,有些已经发霉生虫。能吃的……最多八千石。”
“八千石。”萧云澜重复这个数字,“城外有多少流民?”
李茂才咽了口唾沫:“昨日点算,约三万七千人。每日还在增加,今日……今日恐怕已过四万。”
堂上一片死寂。
只有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。
萧云澜闭上眼睛,在心中快速计算。一人每日最低需半斤粮,四万人就是两万斤,折合一百石。八千石,只够八十天。而这八千石里,还有一部分要供应城内驻军和百姓。
“朝廷的拨粮呢?”他睁开眼。
李茂才苦笑:“三个月前就上了奏折,至今没有回音。下官又连上六道急报,最后一道是十天前发出的……石沉大海。”
萧云澜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府衙的后院,几棵槐树叶子枯黄,在烈日下蔫蔫地垂着。墙角的水缸已经见底,缸壁上结着一层白色的水垢。远处,能听到城墙上士兵巡逻的脚步声,沉重而疲惫。
“庞煊的军营在何处?”他问。
“城西十里,黑石滩。”李茂才忙道,“庞将军麾下有三万边军,营中粮草充足。但……但他不肯开仓赈济。他说流民中恐混杂北狄细作,开仓必乱。”
“所以他就射杀靠近城墙的流民?”萧云澜转过身,眼神锐利。
李茂才浑身一颤,低下头:“是……是庞将军下的令。他说……说宁可错杀,不可放过。”
堂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萧云澜盯着李茂才,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李知府。”
“下官在。”
“从现在起,朔方城防与赈灾事宜,由本官全权接管。”萧云澜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你即刻去办三件事:第一,清点府库所有存粮,分出一半,在城外设立粥棚。粥要稀,但要保证每人每日能领到一碗。”
李茂才猛地抬头:“大人!那粮……”
“照做。”萧云澜打断他,“第二,召集城内所有大夫、郎中,在城外设医棚。伤寒、痢疾已经开始蔓延,必须控制。”
“第三,”萧云澜走到公案前,提起笔,铺开一张纸,“张贴告示:招募流民青壮,修复城墙、挖掘深井、修建引水渠。每日劳作四个时辰,管两顿稀粥,另发半斤粮作为工酬。”
李茂才瞪大眼睛:“以工代赈?”
“正是。”萧云澜笔下不停,墨迹在纸上晕开,“流民不能白养。让他们干活,给他们饭吃,给他们希望。有活干,人才不会乱。”
他写完告示,盖上钦差金印。
“陆青崖。”
“末将在!”陆青崖跨步上前。
“你带十个人,持我手令,去黑石滩庞煊大营。”萧云澜又写下一道手令,“告诉他:本官以钦差身份,向他‘借’粮五千石,铁锹、镐头各一千把,水桶五百个。明日午时前,必须送到朔方城外。”
陆青崖接过手令,犹豫道:“大人,庞煊若是不肯……”
“他不敢。”萧云澜淡淡道,“你告诉他,若他执意不肯,本官便上奏朝廷:北境安抚钦差萧云澜弹劾边军主将庞煊,坐视数万灾民饿死,紧闭营门见死不救,其心可疑,其行可诛。届时,朝中清流御史的弹劾奏章,会像雪片一样飞进宫里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再加一句:本官离京前,沈溪云御史特意嘱托,北境若有官员不顾民生,他必在朝堂上为其‘美言’几句。”
陆青崖眼睛一亮:“末将明白!”
他转身大步离去,甲胄铿锵作响。
李茂才还站在原地,脸色变幻不定。他终于意识到,眼前这位年轻的钦差,不是来走过场的。
“大人……”他小心翼翼地问,“那五千石粮,庞将军真会借吗?”
萧云澜走到窗边,望向西边。
那里,黑石滩的方向,天空一片昏黄。
“他会借的。”萧云澜说,“因为他不借的代价,他承受不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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