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岁的少年,身量已经长开,眉眼间有父亲的影子,但眼神却比父亲清澈得多。前世,这个弟弟死在他怀里,身体一点点变冷,最后那双清澈的眼睛永远闭上了。这一世,他发誓要保护好他,要让他活得平安喜乐。
可是现在,他却要带着这个弟弟,一起跳进泥潭。
“云澈。”萧云澜开口,声音沙哑,“崔明远提了三个条件。”
他坐下来,把崔家的要求一条条说给弟弟听。说得很慢,很详细,没有隐瞒,也没有美化。说到七成收益时,萧云澈的眉头皱了起来;说到水利工程主导权时,他的嘴唇抿紧了;说到格致院成果优先权时,他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头。
等萧云澜说完,房间里一片寂静。
只有粥碗里冒出的热气,在晨光中缓缓上升,然后消散。
过了很久,萧云澈才低声说:“哥,如果我们不答应呢?”
“不答应,河朔的水利修不成。”萧云澜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两年后大灾降临,河朔三州几十万百姓,要么饿死,要么变成流民,冲击京城。朝廷会镇压,会死人,会乱。而崔家,依然可以靠着囤积的粮食,大发国难财。”
“如果我们答应呢?”
“答应,水利能修成。但修成之后,增产的粮食,七成归崔家。无地的佃农要用水,一亩地交三十文水钱。那些钱,可能是他们一家人几天的口粮。”萧云澜看着弟弟,“云澈,你说,这样的水利,修了有什么意义?”
萧云澈沉默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是一双读书人的手,指节分明,掌心有薄薄的茧,是常年握笔留下的。这双手画过图纸,算过数据,设计过水车和闸门,却从未沾过泥污。
可是现在,哥哥要带着他,去沾那些洗不掉的泥污。
“哥。”萧云澈抬起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,“你还记得,我们小时候,父亲教我们读《孟子》吗?”
萧云澜一怔。
“父亲说,孟子见梁惠王,王问:‘何以利吾国?’孟子说:‘王何必曰利?亦有仁义而已矣。’”萧云澈的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,“那时候我不懂,觉得孟子太迂腐。这世上哪有不谈利的事?可是现在,我好像懂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那株老梅树。
“孟子不是不谈利,他是谈更大的利。”萧云澈转过身,看着兄长,“一时的利益,是七成粮食归谁,是水钱收多少。但更大的利益,是河朔几十万百姓能活下来,是两年后的大灾能被化解,是这世道……能变好一点。”
萧云澜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如果我们现在拒绝了崔家,坚守所谓的‘干净’,那两年后,河朔会死很多人。那些人里,可能有孩子的父亲,有母亲的儿子,有妻子的丈夫。”萧云澈的眼睛红了,“他们的命,难道不比我们的‘干净’更重要吗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云澈打断他,声音哽咽,“我知道这样做很脏,知道答应了崔家,我们就是帮凶,就是同流合污。可是哥,如果这条路能通向更好的地方……如果走这条路,能救下很多人……那我们暂时弄脏了手,又有什么关系?”
他走到兄长面前,蹲下身,握住萧云澜冰冷的手。
“只要我们心中那盏灯不灭。”萧云澈看着兄长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只要我们还记得为什么要走这条路,还记得最终要去哪里。那么总有一天,我们能把手洗干净。总有一天,我们能修真正属于百姓的水利,能建真正为生民立命的格致院,能让这世道……变好一点。”
萧云澜看着弟弟。
少年的眼睛里,有泪光,但更多的是坚定。那种坚定,像山间的磐石,任凭风吹雨打,岿然不动。他忽然想起,前世弟弟死前,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哥,如果有来世……我们能不能……让这世道……变好一点?”
原来弟弟一直记得。
原来弟弟从未忘记。
萧云澜反握住弟弟的手,握得很紧。他的手在颤抖,但心里某个地方,却忽然安定下来。像在暴风雨中航行的船,终于找到了锚点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释然,“如果我们现在退缩了,那才是真正的背叛。背叛了那些等着被救的人,背叛了我们回来的初衷。”
他松开手,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。
那张写满字的纸还摊在那里。他拿起笔,在纸的空白处,写下几行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