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更深了。
偏厅里只剩苏桁一人,他冷着脸坐在那里,手里握着刚翻找出来的盗案录,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凝出霜来。
不多时,脚步声由远及近,乔梓出现在门口,身后跟着一个高大英武的身影。
甫一进门,乔梓便觉一股阴风扑面而来,激得她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她侧身让出路,待顾炎先进去,再悄无声息地把门掩上。
顾炎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,他大步走到苏桁身侧坐下,端起桌上凉透的茶盏,仰头一口喝干,懒洋洋地道:“怎么了,我的苏大尚书?哪个不长眼的蠢货惹你不快,本将军替你教训他。”
“顾长卿,你怎么回事?”
苏桁冷冷扫过去,眼角那颗泪痣在烛下平添几分凌厉,“奉州地界,竟有成群结队的辽国残兵盘踞为祸。你这个镇北将军,是怎么当的?”
“辽国残兵?”顾炎脸上的散漫收敛了些,“云烬,你与我说笑呢?”
苏桁指了指桌上厚厚一沓盗案录:“奉州辽匪都成灾了,短短三年便记了十余册,谁有空与你说笑?”
“什么?”顾炎霍然起身,“我治下的地方,岂容宵小这般猖狂!贼在何处?我现在就点兵,去把他们剿个干净!”
“别急。”苏桁抬手虚按了一下,“代知府没有向你北疆大营发过求援文书?”
“一个字都没有!”顾炎双手抱胸。
苏桁思忖片刻:“看来此事并非表面这么简单。”
他把案卷分给顾炎和乔梓:“你们看了再说。”
顾炎拿过案卷,飞快扫了一遍,立刻发现了问题。
“这里说,去年冬月,辽匪在西山劫走十二辆粮车。西山的山道只能过单骑,十二辆车怎么进去?”
苏桁抬眼:“你去过?”
“打过仗。”
顾炎又翻了几页,“还有这批粮,八百石。若真抢上山,至少要上百人搬运。如此多的人藏在奉州三年,会半点痕迹都无?”
苏桁托着下巴:“……所以不是残兵?”
“至多是些留在山里的辽族流民。”顾炎将案卷扔到桌上,“三年前辽军北退,有钱有势的跟着主力跑了,留在边地的大多是老弱穷户。两边百姓混居多年,旧账本就多。换了旗号以后,有人报复,有人抢地,那些辽人便只能往山里躲。”
“活不下去的,偶尔会下山偷抢。十来个人有可能,上百持械残兵绝无可能。真有那样一支人马,我的斥候早该摸到了。”
苏桁又将方才村民的告状与那孩子的事说了一遍。
顾炎听到孩子反复偷鸡鸭米粮,眉头渐渐松开。
“这更不像残兵了,真打过仗的人,便是落草,也先抢马、刀、盐和铁器。只盯着灶房与田地,多半是饿得没法子。”
此时乔梓走上前,翻了翻顾炎面前那卷盗案录,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,小声道:“大人、将军,”
“每年冬天,好像都有粮车遇匪劫失。”
她将三份案卷依次摆开,“三批粮,都是在西山遭劫,连劫匪持辽刀、蒙黑巾都写得一字不差。”
苏桁看了看:“倒像是照着同一份誊的。”
“不止于此。”
乔梓又点了点报失的日期,“三次皆在冬月,北疆已入雪季,凛山被封,朝廷粮队无法及时补运。按旧例,遇此等情形,可由本地商户先行出粮赈济,事后再凭名册向官府结算。”
她说着,又从旁抽出一册账目,“再看奉州报请核销的赈款,年年暴涨。户储局为赈灾加印的新票,大半都流进了这奉州。”
苏桁托着下巴,一双柳叶眼在烛光下忽明忽暗。
他想起方才村民所言,手印按过不止一回,粮食却始终未曾见到。再对照奉州户籍,册上人丁远多于村中实数……
“所以这三起劫案压根没发生过!”顾炎一拍桌案,“难怪没有一封军报,也没有一个押运差役死伤,他们劫的是纸上的粮!”
“不错。”苏桁点头,“好一招借匪销账。”
“山里那些饿肚子的辽人,是他养着的‘匪’。养着,便有由头年年哭穷请赈、报账套兑,劫案也有处安放。”
“这天杀的姓代的!”顾炎撑着桌沿,“此等蛀虫,交给我来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