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奉州府衙的灯仍亮着。
偏厅里堆满卷宗,桌上放不下,便摞在脚边。随行的官员个个眼下发青,依旧埋头苦干,房间里只有纸页沙沙,和偶尔一两声压着的咳嗽。
从溯州出来以后,他们接连走过晖州、盛州,再到这奉州。白日里顶着日头下乡查访,入夜便核账册、对呈文,连轴转了整整十日,没歇过一天。
“大人,这户籍丁口,不太对劲。”
乔梓捧着一份呈文上前,“根据我们这几日的走访核算,这名册上的户数,比奉州实际户数多了一倍不止。”
苏桁接过,扫了一眼:“主事官员如何解释?”
“说是战后流民来去无定,一时失察。”
“嗯。”苏桁点了点纸页,“把原件另抄一份留底,先不要声张。”
乔梓应下,她看着自家尚书那双熬得布满血丝的眼,到底没忍住:“大人,行程尚有五日富余,何苦这般不眠不休?”
“早些办完,早些清闲。北疆景致开阔,余下几日正好四处走走。”
苏桁将公文递回去,抬眼便看到了乔梓满脸的无奈,他轻咳一声,换上正经表情:“我的意思是,北地局势复杂,多留些余地总没有坏处,万一临时出了什么乱子……”
话音未落,外头便传来一阵喧哗。
先是有人高声叫骂,紧接着又有妇人哭喊,声音越闹越大,连门前的侍卫都仰头张望。
苏桁拍了下自己的嘴:“本官以后还是少说几句。”
他站起身,循声而去,正厅内已经挤满了人。
十几个村民站在堂下,衣摆与鞋底都带着泥,显然是从田里一路赶来的。奉州的代知府坐在主位上,闭着眼,手里的茶盖掀了又合。
人群中央,一个黑瘦的孩子被按在地上。
“今日总算抓着了!”一名壮汉指着那孩子,“这个月第三回了,先偷我家的鸡,又摸进张婆家灶房,今日连田里的苞谷都掰。再放回去,明日还得来!”
“俺家一年到头就攒下那点米。”一位老妇拍着大腿哭道,“他一把一把往外搬,哪里管我们也要过冬!”
旁边有人喊:“代大人,你们官府回回抓了又放,这小东西滑得跟泥鳅似的,前脚出衙门,后脚又来偷!依我看,就该砍了他的手!”
“对!砍了,看他往后还怎么偷!”
门口的小吏一见苏桁,连忙迎上前:“苏大人,您来得正好。”
他一把拨开人群,拉住苏桁就往主位上推:“诸位乡亲!这位是从京安来的苏大人,奉皇命巡察奉州民情。苏大人明察秋毫,定能为诸位主持公道!”
村民们一听是京安来的大官,眼睛全亮了。
“苏大人!您要为我们做主啊!”
“砍了他的手!叫他日后想偷也偷不了!”
“对!让他山上那些同伙瞧瞧,大玄律法的威严!”
代知府有些无措地站起身,他狠狠剜了那个小吏一眼,又满脸堆笑地给苏桁让出位置。
苏桁无奈地坐下,挥了挥手:“先把人松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