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桁挑眉:“我哪句糊弄了?”
“若吃肉便能强壮,”苏杞指指自己,又指指他,“你我打小一个锅里吃饭,怎么这身量,还是差着许多?”
“你我差得很多吗?”
苏桁摇开扇子,不疾不徐,“我虽不及你魁梧,可比起市井间寻常人家的中仪,还是要高挑些、挺拔些吧?”
苏杞想了想,这倒是实话。兄长瞧着清瘦,身量却不矮,往人堆里一站,确实很出挑。
“你我生在官宦人家,自幼吃穿不愁,所以我比寻常中仪长得好。而辽人世代以牛羊为食,餐餐不离奶酪膏腴,几十代吃下来,那副筋骨自然比中原人强健。”
苏桁顿了顿,“一代吃肉,养出一人;代代吃肉,养出一族。你说,这究竟是天生的,还是吃出来的?”
苏杞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他原以为辽人强健是先天禀赋,可听哥哥这么一说,似乎也有几分道理。
他思忖片刻,迟疑地开口:“若后天作用如此强大,为何自古以来,朝堂之上、沙场之中,各行各业的翘楚,都是天乾居多?这难道不足以说明,天乾天生就是要比中仪地坤,更厉害些……”
话一出口他便觉出不对,慌忙找补:“啊,不不不,哥,我不是说你!你比我厉害,比这世上的天乾都厉害!我是说,大多数情形下,好像、好像确实是天乾更出众些……”
苏桁没有生气,他将茶碗放到桌上,问道:“云沐,寻常农户若有三个孩子,一个天乾、一个中仪、一个地坤,但家里只供得起一人读书,你觉得会供谁?”
苏杞不假思索:“多半是天乾。”
“若只有一碗肉呢?”
“也会紧着天乾。”
“若州府要选一人进京,村里推谁?”
苏杞顿了顿:“还是天乾。”
“那便是了。”
苏桁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敲,“于是天乾从小吃得最好,识字最早,学得最多。旁人还在田里拔草时,他已握住了笔,旁人尚未摸过马,他已开始练习骑射。”
“等到十年后,必然是他身强体壮、见多识广,站到了最前头。可你如何能分得清,这究竟是天乾天生出众,还是整个家族共同托举而成的结果呢?”
苏杞怔住了。
“你看见的,是被选中的人已经长成之后的模样。至于那些从未进学堂、从未骑过马、从未被准许走出家门的人,他们究竟能走到哪里,你根本无从知晓。”
苏桁的声音沉了些,“他们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,又怎能拿他没有赢过,来证明他天生便不如人?”
苏杞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,一时间有些难以消化。兄长的这些话,听着是有道理,但又与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化处处相抵,两边在他脑子里打架,搅成了一锅浆糊。
“我乱了,哥。”他抓了抓头发,皱着眉道,“若真像你说的,这强弱之别,都是后天托出来的。那为何从古至今,家家户户都不约而同地栽培天乾?这规矩总有个开端,古人在最初时,肯定也是察觉到了天乾确有某些过人之处,才这样做的吧?”
苏桁没有立刻作答,反而问道:“你还记得,京安前些年风靡一时的书签盲袋么?”
苏杞一愣,随即露出几分怀念:“记得!那阵子满城都在抽,我也买过不少。”
“你抽到什么?”
“十回有九回,都是普通款。”苏杞说起这事仍觉肉疼,“钱花了不少,最稀罕的那枚朱雀签一直没抽着。”
苏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缓缓道:“那些普通款,当真比朱雀签差许多?”
苏杞想了想:“倒也没有,有几枚写得颇有意趣,只是随处可见,便没什么意思了。”
苏桁点头:“所以普通,不一定是不好,只是多。”
他站起身,从角落拾起一把药草放到桌上,拢成一堆,又抽出一根单独放在一旁。
“做盲袋的店家,头一道工序,便是把一沓空白书签分成几堆,这一堆五十张,那一堆一张。纸是一样的纸,上头一个字也还没写,可哪一堆是‘普通’,哪一堆是‘稀罕’,在那一刻便定了。”
“数目多的那组,就好比这世上的中仪,数目少的,就好比天乾。若硬要说天乾有什么‘天生’的过人处,那就是一个字:少。”
苏桁举起那根单独的药草,叹道,“因为少,店家才好拿‘物以稀为贵’做文章,给它配好字、好画、好匣子,再挂个限量的名头,引得人争相抢购。”
“也正因为天乾稀少,这世上千千万万的寻常人家,才有了一个堂堂正正的‘名目’,把那点有限的家底,尽数砸到那个碰巧分化成天乾的孩儿身上。”
“这‘名目’有多重要,云沐,方才车上程大人说的话,还记得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