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往村子深处,道路便越窄,马车挤不进去,众人只得下车,徒步而入。
村中小道弯弯绕绕,篱笆上晾着打了补丁的衣裳。偶有村民扛着锄头经过,见了官差,先是拘谨地停下,待认出苏杞,又笑起来喊一声“小苏大人”。
苏杞一路应着,熟得像是在自家巷子里走。
苏桁跟在后面,提着衣摆,避开脚边的泥水。走到一处分叉路口,他回头对程沧道:“程大人,我们分头行动吧,我与云沐先去见那位陶姐。”
程沧拱手应下,召集随行的人手,按计划入户走访。
苏杞领着苏桁又往里走了一段,在一处低矮院落前停下。这院墙是黄土夯的,院内晒着草药,风一过,清苦的香气便飘出来。
苏杞上前叩门:“陶姐!陶姐在家吗?”
“吱呀”一声,门开了,探出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那孩子约莫七八岁,穿一身短褐,裤腿挽到膝上,整个人利利落落的,若不是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,倒像是个男娃。
一见苏杞,她眼睛顿时亮了,一下子扑了上去:“云沐哥哥!”
苏杞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,笑着将人抱起来:“小景怎么一个人在家?你爹娘呢?”
“阿爹一早就跟村里的阿爷们去山后开荒了。”小景搂着他的脖子,“他说要好好干,给云沐哥哥添政绩哩!”
她学着大人的腔调,把“政绩”二字说得一本正经,逗得苏杞哈哈大笑。
“阿娘嘛,去给王大娘送药了。王大娘前几日淋了雨,有些发热咳嗽。”
小景说着,出溜下地,拽着他的手往屋里走,“不过阿娘说了,她很快回来,云沐哥哥你进来等!”
苏杞应了声,领着苏桁进屋。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方桌,几把木椅,靠墙立着一只旧药柜,柜上每个小抽屉都贴着纸签。窗边还摆着一只小石臼,里头残留着捣碎的药末。
小景手脚麻利地从桌底摸出两只粗瓷碗,提起水壶,倒了两碗清水。
她把碗搁到苏桁手边,忍不住盯着他看了片刻,又转头去看苏杞:“云沐哥哥,这位是谁呀?你们长得好像啊。”
苏杞把她抱到腿上:“这是我兄长,你可以叫他云烬哥哥。”
小景睁大眼睛,又将苏桁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:“云烬哥哥比你矮一点,也比你瘦,倒像是你弟弟呢。”
“噗。”
苏桁刚喝进嘴里的水险些呛出来。
苏杞偏过脸,嘴角已经压不住了,却还装模作样地教她:“不可只看高矮,云烬哥哥是中仪,我是天乾,身形自然会有些分别。”
小景歪了歪头:“为何?”
“天乾大多骨架宽,力气也大。中仪要清瘦些,地坤则更瘦弱……”
苏杞话还没说完,小景便皱起眉:“可我阿爹也是天乾呀,他瘦得像根竹竿,别说扛粮,走远些都要喘。阿娘是地坤,倒是能一口气抱三捆麦子。”
苏杞被噎了一下:“你阿爹身上有疾,比较特殊。我说的是寻常情况之下,大多数天乾,要比中仪强壮,大多数中仪呢,又比地坤强壮,这是娘胎里带来的分别。”
“那石头叔呢?他是中仪,去年一个人按住了发狂的牛。还有刘婆婆,她也是地坤,六十多岁了,推磨比她孙子还快。”
“这……”苏杞一时语塞。
小景掰着手指,一脸困惑:“云沐哥哥说的‘大多数’,到底是多少?我们村里就这点人,怎么偏偏总有不一样的?”
“呃…呃……”苏杞一时之间,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。
他扭头去看兄长,却见苏桁靠在椅背上,双手抱在身前,眼中带着惊讶与玩味,显然并不打算出手相救。
苏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:“呃…小景啊,这个恐怕不能这么简单地比较……”
“你看啊,每个人先天禀赋不同,后天吃穿也不同。一个自幼缺衣少食的天乾,未必能强过从小吃得饱、练得勤的中仪或者地坤。尤其是像你阿娘这样的辽人,生在草原,常年食肉饮酪,又日日上山采药,体魄自然更好些。”
“哦!”小景用力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明白了,吃肉最要紧!吃得好,就长得好!”
苏杞扶额:完了,越解释越跑偏。
一直在旁看戏的苏桁,终于笑出了声:“小景说得对,以后你也要多吃些肉,才能长得高高大大、结结实实。”
“哥。”苏杞哭笑不得,“你别糊弄小孩子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