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声渐渐收了,花姐的琵琶声也不知何时从春日相逢转入了十八相送。那弦上的音一下子柔了下来,如泣如诉,像是两个人在长亭外执手相望,万语千言都堵在喉咙里,只化作了一声又一声的叹息。
角落里一个默默喝酒的老者忽然开了口。
“你们这些俗人,只看得到那些风流韵事。”
老者放下酒杯,“顾将军看似浪荡不羁,实则啊,我瞧着,他骨子里是个顶顶痴情的人。”
“哦?”众人顿时来了兴致,纷纷探着身子问道,“老先生这话怎么讲?”
老者却不急着答,只捋了捋花白胡须,看向萧铭,“这事……萧大人应当比我清楚。”
满座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。
萧铭搁下酒盏,沉默了片刻,淡淡开口:“老先生说得不错。顾将军他…确实有个深爱之人。”
她不常说这种旧事,语气平静得过了头,反倒更叫人不敢插嘴。
“只是如这曲《梁祝》一般,因为种种世俗的因由,两人明明近在咫尺,却始终未能互诉心意。他们在沉默中等待了许多年,消磨了最好的年岁,等到真正能开口的时候……”
萧铭的目光移了移,不经意似的落在了季珩的脸上,“……也如梁祝一般,双双化蝶而去了。”
这话一落,敞轩里顿时静了。
有人低低叹了声“造化弄人”,有人摇头感慨,方才那点调笑的轻浮劲儿,也都散了去。
季珩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的头微微低着,眼角那颗痣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中,像一滴凝固了的泪。
“可我有些想不明白……”
中年文士迟疑着开口,“既然顾将军心有所属,为何还流连这百花楼?”
恰在此时,花姐一曲唱尽,抬手按住了弦。
余音停下后,楼下仍有喧声,可这处敞轩却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幕罩住了。
她抬起眼,先看了看萧铭,又看了看满座这些熟面孔,忽然笑了。
“今日既是我最后一天,诸位又都是旧人。”
她缓缓道,“我心里倒有一桩压了多年的旧事,一直不敢说,也不能说。”
“今夜……便当是我喝多了,说了几句醉话。大家随意听听,出了这扇门,便都忘了吧。”
众人都不由自主坐直了些。
花姐垂下眼帘,指尖拨了一下琴弦,发出一声低低的嗡响。
“那年,我十岁。”
“还没资格上台,在楼里做些端茶扫地的杂活。那时候百花楼的花魁,叫落霞。”
立刻有人点头:“落霞啊,我记得她,那真是大玄第一的舞姬,水袖一扬,满城的少年郎都神魂颠倒。”
另一人惋惜地摇头:“后来…好像是失足从高台上摔了下来……”
他没有说出那个字,只惋惜地叹了一声,座中顿时响起几声唏嘘。
花姐点了点头:“她出事那天,我就在楼里。”
“那日楼里热闹得很。我在走廊里清扫,路过一个雅间时,听到里面有人在争执,门没关严,我便从缝里看了几眼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穿过了满楼灯火,落回二十多年前那场雪里。
“里头有两个人。”
“一个,便是顾将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