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后来受不了那水声,就说下楼扔垃圾。
我妈在厨房里应了一声:“垃圾袋别拖地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
楼道里比家里暗,墙上贴着开锁、通下水道、补漏的广告,边角都卷起来。垃圾袋里有鱼骨头、药盒外包装和没吃完的芥蓝,勒在手指上,有一点黏。我走到楼下,才发现天还没完全黑。小区门口卖肠粉的摊子亮着灯,蒸汽冒出来,像一口很小的雾。
我们楼下以前有个车库,后来不知道被谁租下来,白天卷闸门拉着,晚上偶尔有人在里面练乐队。那天卷闸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,里面漏出一点蓝光。
我本来只是路过。
然后听见一声很低的贝斯。
不是歌。没有歌词。也不像宿舍短视频里那种被手机压扁的声音。它从门缝里撞出来,先碰到地面,再从鞋底往上走。我的手还拎着垃圾袋,鱼骨头的味道很腥,可那一秒,我脑子里那句“谁会要”突然被压低了。
又一下。
很低。
低到我胸口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,短暂安静了一点。
我站在车库门外,垃圾袋勒着手指,听了不到半分钟。里面有人说话,声音很模糊,像在调音。有人踩了一下效果器,又是一声闷闷的低频。
那时候我不知道以后会认识江一野。
我甚至不知道贝斯是什么。
我只知道,有些声音比人好。人问你为什么,声音不问。人说谁会要,声音直接把那句话压下去。
楼上有人喊:“垃圾桶在那边,别挡路啊。”
我回过神,把垃圾袋扔进桶里。
再回家时,厨房的水声已经停了。饭桌上的碗收干净了,只剩一圈水印。
那天晚上,二姐回家,看到我在客厅,愣了一下。
她比我大三岁,头发剪到肩膀,校服拉链永远拉到最上面。她没有问我为什么退学,也没有问我手怎么了,只把书包放下,说:“你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哦。”
她去厨房拿水,出来时丢给我一颗薄荷糖:“同学给的,不好吃。”
我接住:“不好吃你还给我。”
“毒死你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这次有人接住了。很小的一下,但我差点哭。二姐坐到我旁边,拿遥控器换台。电视里播着本地新闻,某条街修路,某个市场检查消防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不要听爸乱讲。”
我转头看她。
她盯着电视:“他又不在家,知道什么。”
我握着那颗薄荷糖,糖纸边缘扎着掌心。
“二姐。”
“干嘛?”
“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丢脸?”
她沉默两秒,啧了一声:“你本来就丢脸,从小吃饭掉饭粒,走路撞门,背书背成油粿潜蛟。现在才知道?”
我笑出来。
笑着笑着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我赶紧低头拆糖纸,把薄荷糖塞进嘴里。凉意从舌尖冲上来,冲得鼻子发酸。
二姐没看我,只说:“妈明天要去找芳姨。”
“哪个芳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