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以前楼下开粿条店那个,现在在小公园那边开餐馆。妈说你不能一直在家,先去帮忙。”
我嘴里的薄荷糖停住了。
“帮什么忙?”
“洗碗,端菜,切葱,随便吧。”二姐换了个台,“反正不是读书。”
不是读书。
这四个字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疼。也许是因为更疼的已经发生过了。也许是因为那一刻,我忽然看见另一间房间的门在前面打开。不是教室,不是宿舍,不是心理辅导室,也不是家里的饭桌。是一间有油烟、有汗、有吵闹声的后厨。
我不知道那间房会不会要我。
但至少,它不会问我考试多少分。
第二天早上,我妈很早就起来煮粥。她把咸菜切得很细,装进小碟子里,又把一件旧T恤放到我床边。
“穿这个。”她说,“去餐馆不要穿太好的。”
我从床上坐起来,阿波还在我怀里。
我妈看了它一眼:“这个不用带。”
我抱着阿波,没说话。
她叹了口气:“许佳仪,你是去做事,不是去住宿。”
我低头摸了摸阿波的耳朵。
过了很久,我说:“我放包里,不拿出来。”
我妈想反对,电话却响了。她接起来,声音马上变成另一种客气:“芳姐,是,我等下带她过去。小孩是瘦一点,但手脚还算快。工资你看着给,先让她有点事做就好。”
我坐在床边,听见“工资”两个字,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原来离开学校以后,我还能被这样介绍:手脚还算快。
不是成绩,不是风险,不是身体不好,不是谁会要。是手脚还算快。可以洗碗,可以端菜,可以切葱,可以在一间充满油烟的房间里,占一个很小的位置。
我忽然明白,我妈不是把我推出家。
她是在找一个地方,把白天的我放进去。
家里放不下我整天躺着,学校也不敢再收我。后厨缺人,碗总要有人洗,葱总要有人切。一个人的痛苦如果没人知道怎么处理,就先让她去做事。做事至少有开始,有结束,有工资,有人说你手脚快不快。
我把阿波塞进帆布包最里面,拉链留了一条缝。
出门前,我妈把一颗药放到我手心,又递来半杯温水:“吃了再走。”
我照做。
药片滑下去的时候有点苦。我抬头,看见饭桌上还放着昨晚没收的筷筒,几双筷子挤在一起,像一群没有说完话的人。
我背起包,跟着我妈下楼。
楼道潮湿,墙上贴着开锁广告。走到二楼时,帆布包里传来很轻的一下摩擦声,像阿波的耳朵蹭到了拉链。
我忽然觉得,它在里面醒着。
楼下阳光很亮,卖肠粉的摊子冒着热气。远处有摩托车按喇叭,有人用潮汕话喊价。城市没有因为我退学停下来。它只是把我从一张饭桌边推开,又推向另一间更热、更吵、更油的房间。
我妈在前面走得很快。
我跟上去,手按着包口。
那天我还不知道,后厨里第一个教我抽烟的女人,已经在那里等我了。